《禁止戒断》辛橙

39、第 39 章 “念念，这

　　VIP 休息室，姚湛合上项目手册，开始泡茶。
　　竹心谷种了大片的安吉白茶，芽头肥壮，干净透润，香气不烈，淡淡的兰香与竹韵，清澈得像山涧风，跟这里的氛围相得益彰。
　　姚湛极少来这边，每次来，必定要喝上几巡。

　　茶具就用最简单的素白薄胎盖碗，用竹制茶拨将白茶轻轻拨入碗中，芽叶匀整，色白隐绿，像是被一整个山谷的雾色给浸润透了。

　　姚屿靠在沙发上，他对茶叶一窍不通，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堂哥泡茶。
　　作为汇洋投资业务负责人，他对今天的“战况”颇为满意，只是两个项目被盛景截胡，有些不满：“哥，看来盛景资本是跟我们杠上了，好几个之前看过的项目全被他们截胡，连瑞默医疗，他们都直接领投了。”

　　姚湛垂着眼，右手稳稳托起盖碗，露出一截锋利的衬衫袖角和一枚闪着碎芒的钻石袖扣，茶汤随着他的动作，利落地注入公道杯。
　　“那几个项目报表做得好看，实际专利和现金流都有隐患，我本来就没打算投。至于瑞默，一早就不在我的名单上。”
　　一个月前，行业小范围交流会上，就有人问过他，医疗影像硬件这块能不能投。
　　当时姚湛便回了句：赛道太挤，可替代性强，风险大于机会。

　　姚屿面露惋惜之色：“不过，瑞默产品已经很成熟了，我看了他们从各大医院收上来的数据，都很漂亮。明年应该能投入市场。创始人李世默是医学博士毕业，本身的背景无可挑剔……”

　　姚湛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瑞默专攻医疗影像设备，产品线太单一。国内外巨头一压价，就把他们的路堵死了。没有不可替代性的产品，我不投。”

　　那天去医院看望时念奶奶见过李世默后，他只觉得名字有些耳熟，回去翻了翻项目书才记起，对方是瑞默科技的创始人。瑞默研发的产品确实不错，但姚湛对行业前景并不看好，所有并没有投资意向。

　　茶过两巡，张助理进来，说十分钟后路演继续。
　　姚屿起身：“哥，剩下几个项目没啥看头，就不浪费您时间了，我去听下就行了，权当开拓眼界了。”

　　姚湛 “嗯” 了一声，将杯中茶喝完，也起身离开了VIP室，在拐角处，迎面撞上两个年轻男人。为首那个戴着眼镜，斯文俊朗。

　　姚湛抬眼，看清来人后，语气平淡地主动寒暄：“李总，听说瑞默科技拿到了盛景的投资，恭喜。”

　　李世默脚步一顿，唇角的笑意凝固了一瞬，最终还是勉强稳住神情，对身后助手说了句什么。
　　助手冲姚湛点点头，然后先行离开了。

　　李世默这才转头看向姚湛，语气冷淡：“多谢姚总。也算兜了一圈，总算遇到真正认可我们的资方。”

　　姚湛微微颔首：“那再好不过。”

　　他反应平淡得近乎倨傲，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俯视意味。
　　李世默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噌” 地一下又窜了上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若不是姚总在行业会上那一番高见，直接让两家意向投资方连夜撤资，瑞默也不会这么‘顺利’地等到盛景这位‘伯乐’。”

　　他刻意加重了那几个字，语气平静却隐隐带着刺：“姚总一句话，差点让我走投无路。也多亏了您，瑞默才能曲线救国，落到看好它的人手里。”

　　姚湛神色未变，只淡淡一句：“行业会上，我只是针对项目的投资潜力做判断，其他的，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姚总不愧是资本市场的高手，再风高浪急，都能从容掌控。”
　　李世默沉默片刻，压在心底那丝男人的不甘再次冒头，于是扯唇淡笑道：“听说您跟时念在一起了，有句话我想提醒姚总——资本市场的风浪，您怎么翻覆都无妨。但时念不是供你随意消遣的玩物，更不是您随手钓上来，不合心意就可以抛回海里的鱼。”

　　空气猛地一静。
　　姚湛那双黑眸陡然变得锐利，声线变得低沉冷淡：“怎么，李总这是打算来教我，如何对待自己喜欢的女人？”
　　他顿了半秒，忽然唇角绽笑：“你跟时念也就交往了一个学期，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有资格来教我怎么待她？”

　　他的声音又轻又利，像一把未出鞘的刀，精准地刺中了李世默。
　　姚湛含笑看着李世默，任由他那张清隽面庞在自己锐利目光注视下，由白转青。
　　如果只是聊工作聊项目，他并不介意从资方甚至瑞默未来用户的角度多给李世默一点建议。可他非要把时念扯进来，这足以让姚湛丧失跟他继续交谈的兴趣。

　　他懒得再跟他多说一句，走到一旁给时念打电话，想问问她现在在哪，他工作结束了，想见她。
　　“我在大堂外面的草坪。你安排了下午茶，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啊？”
　　电话那头，她动听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浅浅的责备之意。

　　姚湛顿了一下，笑道：“这种小事也要跟你说？只是想招待下你的同学而已。”

　　时念叹了口气：“我朋友以为是那个想跟她求婚的男生搞出来的阵仗。两人现在在吵架呢。”

　　思慧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打离婚后，愈发恐婚了。
　　尤其得知倪靖要跟她求婚，她整个人就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应激状态。
　　所以才会在酒店工作人员推着堆满鲜花和甜点的小推车过来时，以为是倪靖安排的求婚仪式，整个人当场炸毛，揶揄倪靖：“你不会是想求婚吧？我们可是有言在先，只做床上的好朋友的。”
　　她当着倪靖两个好哥们的面，用戏谑的口吻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倪靖脸上挂不住，当即拽着她离开座位单独聊去了。

　　时念瞥了眼露台方向，那两人一个崩着脸不说话，一个神色激动地说着什么，架势一看就是在吵架。
　　她知道这个时候外人最好不要介入，但难免还是觉得有些七上八下的。
　　作为一个旁观者，同时又是思慧的好友，凭心而论，她觉得思慧跟倪靖两人挺搭的。
　　如果两人能克服现实的障碍，未尝不是一桩良缘。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光，她又想起思慧的话。
　　如果有那么多障碍需要克服，是不是说明他们其实并没有那么合适？

　　时念在草坪上来回踱着步子，脚下的小草隔着鞋底蓬蓬地挠着脚心。
　　她低头看着陷在草丛里的脚，把刚才乌龙事件跟姚湛说了说。

　　开会的地方在半山腰，离酒店大堂有一段距离，姚湛不耐烦等电瓶车，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大堂方向走：“那是我的不是了。晚上我来做东，请你的同学吃饭。”

　　时念知道姚湛很想公开他们的关系，说实话，她还没完全做好心理准备，担心他跟她那些同学们聊不来，也担心……
　　兴许是受了思慧的影响，她这会的心情有些复杂，心里有个地方依旧空荡荡地无着无落。

　　“等你忙完了再说吧。那两人这会正在吵架，我也不好过去劝，还不知道他们晚上在不在这。”
　　她刚说完，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时念。”

　　回头一看，方原手里拎着个纸袋站在不远处。
　　时念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我晚点跟你说”，便挂了电话。

　　姚湛盯着被挂断电话的手机屏幕，好像依稀听到个男人喊“时念”，说有东西要给她。
　　那慎而重之的语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刚才说想请她同学吃饭，她的回答似乎又在两人之间隔出了一道看不见的屏蔽。

　　胸口位置莫名又有些堵。
　　他脑中瞬间闪过中学时代的时念的模样，其实样貌变化不大，但是更清瘦稚嫩纯真倔强版的小时念，学校里应该不乏心悦她的男生。
　　姚湛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

　　倪靖和江思慧两人跑到一边吵架去了，时念出来打电话，留下方原跟竺晓欢两人在那干瞪眼。

　　方原突然想起自己后备箱那箱东西，正好今天时念在，不如直接把东西交给她。

　　他将手里的纸袋往时念面前递了递：“前阵子收拾我姥姥的房子，收拾出来很多她以前带过的学生的画作，其中有一本你的画册，一直放在我车子后备箱跟着我东颠西跑的，也不是个事。正好今天碰到你了，我还是物归原主吧，就当给你留个纪念了。”

　　时念接到纸袋，一本泛黄陈旧的画册静静躺在里面，封面字迹工整中透着几分稚嫩，一眼便让她心头微震。

　　她拿出来打开，看到以前的画作，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少年没有执起画笔了。十几岁时绘画技法或许没那么成熟，但脑子里也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下笔没有束缚，想到什么画什么，扑面而来的灵气。

　　方原目光落到她瓷白的面庞上，清了清喉咙，“高中那会你在我姥姥那学画，总是安安静静的，也不爱与人说话，偏偏最招我姥姥喜欢。她在世的时候，每年我回去看她，她总是会跟我提到你。”

　　听到他说起吴老师，时念心里泛起温暖。高中时，她各科成绩平平，在班上是最不打眼的那种学生。吴老师只不过高一教了她一年美术，便看好她的天赋，毫无保留地相信她会考上大学。
　　得知她想走美术生的路子，精神上鼓励她不说，还给她免费补专业课。
　　在她的求学生涯中，吴老师是她为数不多想起来备感温暖的老师。

　　聊起往事，她和方原初见面那一丝淡淡的疏离感褪去。
　　年少时，谁没有几分骄傲呢？
　　时念眼里涌上真切的怀念：“我一直很感谢吴老师。说实话，有时候想起她老人家，会后悔她在世的时候，没有多回来看望她几次。我跟家里的关系一直不太好，上大学后就很少回江城。每年也只能通过电话问候下她老人家。回回打电话问她身体怎么样，她都说好，哪知道她病得那么厉害……”

　　说到最后，时念也忍不住有些哽咽。高中的时候，虽然父母已经搬到城里了，但她仍然选择住校。学校伙食差，每次去吴老师那上课，她总会热情地留她一起吃饭。
　　为了不让她感到有负担，吴老师总是推说自己厨艺不好，让时念帮她做菜，然后顺理成章地邀请她一起吃。

　　方原第一次听到时念跟他说这么多话，还是跟她家里有关的。
　　看得出来她真的有在想念姥姥，他不免也有些动容：“别说你了，我这个亲外孙回来看望她老人家次数也很少。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回来也冷冷清清的，最后就懒得回了。工作太忙了，总觉得来日方长，想看望姥姥可以随时回去看望。子欲养而亲不待，说一百遍都未必入心。亲身体会过一次，现在知道什么滋味了……”

　　时念代入自己，想到奶奶，也莫名难受起来。
　　曾经桀骜难驯的少年成熟了，收敛锋芒变得正经认真起来，她多少有些不适应，却也难得地卸下心防。

　　两人并肩站在草坪上，说着年少时的旧事，气氛变得轻松起来。说到记忆深处的温暖片段，不约而同地抬头，相视一笑。

　　姚湛沿着山路往下，远远地看到草坪上有说有笑的两人。

　　不同于李世默的书卷气，眼前这个男人眉眼锋利，带着几分肆意张狂，那双带笑的桃花眼落在时念脸上带着几分热度。

　　姚湛眉眼沉了下来。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眼上面的来电显示，有些恍神。
　　他把电话按掉没一会，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来电显示仍然是那两个字。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是接起：“妈。”
　　“再过几天就是老爷子的寿宴了，寿礼你都准备好了没有？”
　　丈夫意外身故，以及他生前那数不清的风流帐对万菱华的打击很大。
　　这些年一直生活在国外疗养，过着半隐居的生活，平时非重要事情极少跟儿子联系。

　　姚湛淡淡道：“已经准备好了。”

　　万菱华揶揄：“你爷爷让你带个女朋友回去，你也准备好了？”

　　无奈伴随着一丝抵触的反感涌了上来。
　　姚湛沉默不语。这些年母亲说是到国外隐居清修，其实江城这边发生的事都逃不掉她的眼睛。
　　有时候，他真想问问她到底在姚家安插了多少眼线。
　　隔了一会，他才开口：“您既然什么都知道，何必又来问我。”

　　见儿子恼了，万菱华便及时打断：“我也是听人说你今天带了个姑娘去竹心谷。”
　　说完她意识到什么，赶紧岔开话题，“我会赶在你爷爷寿宴前回江城。到时候你把那女孩带回来，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让你动了凡心。”

　　只一个瞬间，姚湛已经把可能的多嘴告密之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薄唇早已抿成了一条直线，本来想说“那女孩你也认识”，然而看着不远处时念将那个男人递上去的东西紧紧搂进怀里，他失去了跟母亲说下去的耐心，回了句“到时候再说吧”便挂了电话。

　　姚湛抬脚向两人的方向走过去，远远地听到时念的声音。
　　“你把你姥姥墓地发给我吧。我改天去她墓地看望下她老人家。”
　　方原不想一直扭着头跟她说话，调转方向跟她面对面站着，往后退着步子。
　　“我这次回来还没给我姥姥扫墓呢。下次去的时候，喊上你一起。”
　　时念点点头：“好。”

　　方原目光凝在面前她的脸上，想到姥姥在世的时候说过的那些，他心里闪过一丝不自在。
　　终究他没有达成老人家的心愿，没办法，他这辈子没有主动追求过任何女人。
　　尤其在对方似乎对他没有那方面意思的情况下。

　　反倒姥姥去世后，他时常会在午夜梦回时忆起姥姥生前说的那些玩笑话。
　　他也不确定是因为太想念姥姥了，还是真的感到后悔和惋惜。
　　年少时刻意的疏远和冷淡，还是因为好感吧。
　　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方原的耳朵莫名地热了起来。
　　“时念，你……”

　　话刚出口，便看见一个身形高大气场不凡的男人向他们方向走来。
　　不知为何，方原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止住了话头。

　　时念还沉浸在对吴老师的怀念当中，对年少意气的追忆让她产生一丝淡淡的怅惘。
　　然而下一秒，肩膀突然被一只大手给揽住，那手隐隐带着几分力道，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一阵清冷的木质香气瞬间侵占了时念的感官。姚湛回来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你忙完了呀？”

　　姚湛抬眼看向方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低沉清冷，一字一顿：“念念，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