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戒断》辛橙

36、第 36 章 “都破皮了

　　在白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全村给惊动了，更别提刚才这么一会功夫，村里的男人们早围着村口那辆高档汽车看了个遍。

　　小道消息就像秋风扫过山林，没过一会，晒谷场的婶子们已经对姚湛的身价有了些许了解，今天村里这是来了个大款啊！

　　时念本就是个高挑个，站在那个男人身边，竟然显得十分娇小。两人相貌都很出众，看着舒坦极了，婶子们难免好奇。

　　不知是谁问了句：“念念，这是你对象啊？”

　　这一次换时念主动大方应下，她没敢看奶奶，只点头“嗯”了一声。
　　一旁的姚湛唇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张诚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老板。这会功夫刚才阴沉的脸已经春风化雨，脸色比这山间午时的艳阳还要和煦。
　　看来时小姐已经把他给安抚好了。

　　晒谷场上的婶子们跟着炸开了锅。
　　“我就说嘛，这一表人材的模样，跟念念也太登对了。”
　　“王秀芝，你算盘珠子扑空了。”
　　“扑空就扑空，念念找到这么好的对象，我也高兴。”
　　“都怪英婶，刚才还在诓我们。人家明明在处对象，还说是普通朋友。”

　　李碧英强撑着出一丝笑容：“这丫头也没跟我说，我也是才知道。”

　　虽然已经决定在江城剩下的时间里，放纵自己投入这段感情，面对奶奶，时念还是有些窘。

　　有邻居抓着姚湛打听他的姓氏职业。时念知道姚湛的性子冷淡，对个人隐私很是看重，怕他为难，想随便编点模棱两可的回答糊弄过去。

　　姚湛心情好的时候，极好说话，一点架子没有。

　　面对素未谋面的乡亲，也有问必答。

　　“姓姚。”

　　“家里做点小生意。”

　　乡下邻居不像城里人那么有边界，还有人问起姚湛家庭情况。

　　时念不想再让他答了，说了句：“到饭点了，婶子们你们午饭都做的啥？让我参考参考。”

　　婶子们一听到“午饭”两个字，才惊觉已经到饭点了，纷纷卷起钩针各回各家。

　　时念昨天跟奶奶一起包了很多水饺，有荠菜猪肉馅的，还有玉米虾仁馅的。她正想问姚湛午饭主食吃水饺行不行，张助理和司机师傅却准备回去了。

　　麻烦了他们大半天，时念极力挽留他们留下来一起吃午饭。

　　李碧英虽然心里藏着事，礼数还是很足的，叮嘱外孙女：“念念，你多下点水饺。张助理和司机师傅也一起留下来吃饭。”

　　张助理忙道：“李奶奶，我们还要赶回城里去，下午有事，不留在这吃饭了。”

　　周师傅也着急回城，下午还要用车。看他们是真的有事，时念和奶奶便不再挽留。

　　姚湛坐在晒谷场上的竹椅上喝茶，茶是时念给他泡的，杯子也是她平时用的。

　　茶叶品质一般，胜在干净透亮，没有不好的杂味，他竟然觉得味道挺不错。

　　此刻坐在这偏僻的小山村，吹着风，晒着太阳，感受着时念对自己的关注，他心情极好。

　　张诚看老板老神在在地坐在这儿，仿佛跟白泉融为一体了，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姚总，要不我在车里等您吧，等会送您去竹心谷。”

　　明天有个智能医疗科技投资峰会在竹心谷召开，晚上老板要出席破冰仪式和欢迎酒会，下午四点还要跟几个项目创始人碰面。

　　“离得也不是很远，我自己开车过去就行了。”
　　姚湛听张诚汇报这两天的行程，听得头疼。
　　这个轮值主席，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个出钱撑场面的差事。他赞助了场地和人力，已经尽到职责。晚上最多露面致个辞，剩下的事可不想操心。
　　“下午那几个会，你帮我取消掉。项目书我都看过了，人就不必再见了。”

　　张诚当老板忙活这大半天累了，忙道：“好。我现在就跟那几个创始人联系，取消下午会面。”

　　姚湛这会心思全不在工作了，只想跟时念待在一块。

　　竹心谷离白泉不远，开车大约半小时候车程，张诚没再坚持，“那我现在回朗月湾，将行李送到竹心谷的山顶别墅。”

　　他脑瓜急速转动，决定多嘴问一句：“要不要给时小姐也准备一些衣物？”

　　姚湛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里的不耐呼之欲出。

　　张诚看懂了，赶紧做出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知道了。我这去准备。姚总，那我跟老周先走了。”

　　姚湛心情甚好，冲他扬了扬手：“滚吧。”

　　*

　　“奶奶，我来吧。”

　　厨房的门直通后院，时念取了香肠腊肉到厨房，推门便看到奶奶拿着剪子站在后院。

　　她担心奶奶的腿，赶紧上前接过剪刀。

　　李碧英直起身子，看了眼厨房方向：“念念，你已经打定主意跟姚湛处对象了？”

　　时念握着剪刀的手顿了顿，隔了一会，才“嗯”了一声。

　　事到如今，跟奶奶也没什么好隐瞒，她将自己在海市遇到事，姚湛特意飞过去帮她解决，以及自己还了他钱后，他以为自己是在跟他撇清关系，开车从江城追到白泉的事，跟奶奶说了。

　　她又不是石头，怎么可能对姚湛做的一切无动于衷呢。

　　说到后面，时念忍不住哽咽了。因为她发现，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姚湛为她做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即便知道外孙女这些年在外打拼不容易，亲耳听到她诉说艰难和委屈，李碧英还是心疼得落泪。这丫头一向报喜不报忧，遇到难事从来不跟家里说，今天这是头一遭。

　　如果有个像姚湛这样条件好又能扛事的男人，能够一辈子陪着外孙女，这会就是让她立刻去见阎王，她都是高兴的。

　　可惜啊，两家人中间一直隔着那档子事，上辈人之间的事却要落在两个年轻人头，怎么不叫人痛心。

　　“奶奶，姚湛他很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已经想通了，在江城这段时间，他想跟我处对象，就处着，反正再过阵子，我就回海市了。到时候大家不在一座城市，自然就分手了。”

　　就当是一场体验吧，时念知道这次如果错过姚湛，她荒芜的人生是不可能再出现像他这样的恋人了。

　　李碧英看着外孙女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便知她早已经下定决心了。

　　这段时间这孩子为了她的事忙进忙出，多亏了姚湛，不然她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先前她虽然也觉察出不对劲，还一心以为姚湛是因为当年事想弥补念念，哪能想到他对念念的心思这么深，竟然追到了白泉。

　　刚才那人看念念的眼神，分明也是动了情用了心的。

　　“人家那样身份地位的人，都追到这里来了，奶奶还能说什么。”

　　李碧英心疼地看拽过外孙女的手，浑浊的眼里淌出泪来，“奶奶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儿。奶奶就是担心你，你这孩子，从小就犟，受了委屈也不跟人说，奶奶看着心疼啊。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要多为自己打算……”

　　奶奶操劳了一辈子，手掌粗糙得像是砂纸一般，时念垂眼看着脚尖，任由奶奶干裂的掌纹摩擦着自己的手背。

　　*

　　做好午饭，从屋里出来，时念看到姚湛正坐在她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

　　平时不觉得，此刻才发觉椅子有些小。

　　目光扫过他后脖颈的肌肤，以及与之相连的宽阔肩线上。

　　至少此刻他是真的，活生生的，在这里。

　　“吃饭了。”
　　她心头一阵软，上前从后面抱住他，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着。

　　姚湛感觉到自己耳朵被一片冰冷柔软的肌肤擦过，转过头才意识道刚才贴着他耳朵的是她的唇。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时念鼻尖和嘴唇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他站了起来，沉下眼眸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怎么了？是不是你奶奶说了什么？”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时念知道如果一直任由他这么打量自己，肯定露馅。

　　“没有。我奶奶能说什么。我只是刚才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跟她说了，想到你为我做的事，心里怪感动的。”
　　说完，她便如同幼鸟投林般扑进他怀里。
　　假话和真话掺在一起，真与假的界线便模糊了。

　　姚湛将信将疑，抬手抚了抚她的背，语带歉意道：“是我不好。今天太冒失了。”

　　从在海市见到时念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这个女孩，他是再也撂不下了。

　　当年流云巷那个他护过也伤害过的小姑娘，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大了，而且长在他的心尖尖上。

　　他对她分明早就生出了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他不只是想保护她，更想把她据为己有。

　　一旦明白自己心意，姚湛便不再犹豫。他是个商人，最擅长的便是谈判。

　　面对李老太太，倒不用采用商场上那一套，而是把自己的想法诚恳地说出来。
　　“等会我找个机会跟你奶奶聊聊，都要把她外孙女给拐走了，肯定要给她一个交待。”

　　他语气很认真，时念听到他说话时胸膛的震动，心中酸涩不已。

　　她其实已经不在意他会跟奶奶说什么，嘴上却像所有热恋中的女孩一样，用略带嗔怪撒娇的语气道：“你知道就好。”
　　“走了。吃饭去。”
　　她牵起姚湛的手，冲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在别人家吃饭这种场景对于姚湛来说，体验算得上稀有。
　　在这种偏僻乡下老屋里吃饭，对他来说更是头一回。

　　木质的方形餐桌，李碧英坐一方，时念跟姚湛坐一方。

　　面对时念的奶奶李碧英，姚湛倒没有多大拘谨和不自在。他印象里，老太太是个很淳朴勤俭的老人家。女儿女婿忙的时候，都是在她在操劳三个孩子的事。

　　今天他贸然来访，确实有些唐突，只怕对老人家造成了一些困扰。

　　姚湛知道时念跟父母关系淡漠，唯一在意的家人就是这个并无血缘关系的奶奶。正因如此，他也打心底里尊重这位老人家。

　　只是饭桌上不是合适的时机，他盘算着等会吃完饭再单独跟老人家聊聊。

　　饭桌上，李碧英倒没说什么，只一个劲让他多吃。

　　时念包的水饺很饱满，每一个都被肉馅撑得满满的。普通的家常小菜，食材素朴，但火候掌握得很好，咸淡也很合适。

　　没有过重的调料味，食物本真的味道就足够好。兴许是饿了，饺子竟然被他吃得一个不剩。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时念和奶奶都没说什么话。

　　姚湛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感太强，每次姚家家宴，只要他出席，大概也是这种氛围。

　　吃完饭，姚湛要帮她一起收拾碗筷，时念哪里舍得让他动手，把他推出厨房，让他陪奶奶去外头晒晒太阳。

　　三个人吃饭，并没有太多碗筷要洗，很快就洗好了。时念洗干净手，便回到自己睡觉的房间。她的房间窗户正对着晒谷场，姚湛手里捧着她的杯子，正跟奶奶说着什么。

　　回江城后，时念始终寒风呼啸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涨满了。她其实并不关心姚湛跟奶奶聊了什么，不过，还是在他聊完进屋的时候，随口问了句：
　　“聊完了？你跟我奶奶说了什么？”

　　姚湛过来抱住她，他比她高了二十公分，长年健身和抗阻训练，他如今的体格要比二十来岁那会大很多。将她拢在怀里，像是拢着一株纤细的荷。
　　“我跟她说，这次你回江城，我就没打算再放你走。往后你想待在江城也好，回白泉也罢，我都陪着。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就好，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如果奶奶不放心，可以搬到城里跟我们一起生活……”

　　姚湛外套的钮扣冰凉硌人，时念将脑袋埋进他的外套里，蹭在他贴身的羊毛T恤上。听他说着以后的打算和安排，双眼又开始起雾了。

　　姚湛感觉胸前被她蹭湿了一大片，再次感概这小丫头就是水做的，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爱哭。他伸手捧住她的脑袋挪开了些，用指腹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这么爱哭，不放在我身边，我怎么放心？嗯？”

　　时念不服：“那还不是你老惹我哭。我一个人在外头这么多年，不也熬过来了。”

　　姚湛其实还跟李碧英说了别的，怕给时念造成压力，他忍着没说，只开玩笑道：“难道不是你在气我？小时候被条土狗追得哭唧唧的，跳到我身上攥着我衣角死活不撒手。长大了翅膀硬了，学会跟我划清界限。我开着车翻山越岭跑这么远，堵到你了，也没捞着几句好听的。”

　　时念有些窘，涨着脸捏起拳头捶他，“是你一上来就训我……”
　　拳头下的肌肉硬邦邦的，硌得她手疼。

　　她还没来得及撤回自己的手，姚湛忽然眉心蹙起，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倾颓的高大乔木，顺势倒在了她身上。

　　时念看不清他的表情，第一反应是担心他的腿，不免有些紧张：“你怎么了？是不是腿不舒服？”

　　姚湛微佝着身子将头搭在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颈侧的肌肤，声音透着一丝懒软：“山路颠得厉害，腿有点熬不住了。”

　　时念赶紧把他扶到床边，蹲下来就要去掀他的裤腿。

　　姚湛还是不习惯让人看他的残肢，尤其时念是他心悦之人，他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丑陋的地方。
　　“我自己来吧。”

　　他按住她的手，想拿开，一抬眼便对上她那双清棱棱的杏眼，眸底全是固执与坚持。
　　“你怕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先前都给看了，现在不给看？晚了！”

　　她话说到这份上了，姚湛无法，只能由她去了。

　　这是时念第二次看到他残肢的样子，将义肢摘下来的那刻，帮他取下袜套，才发现残肢早已经红肿一片，最底端因为跟接受腔反复磨擦，不仅破了好大一块皮，还渗出了血丝。

　　看着就疼，时念红着眼眶生气道：“还藏着不给我看，都渗出血了！”

　　听出她话语里的心疼和在意，姚湛心里受用极了，肿胀的残肢都不疼了，柔着嗓子哄她：“我这刚戴义肢，还没完全适应，等过阵子就好了。你把这个想象成新鞋子就行了，刚穿的时候多少会有些打脚，习惯了就好了。”

　　“这是什么不伦不类的比喻，根本不是一回事。”

　　时念板起小脸，让他靠在床头上，自己去外面打来盆热水进来，拧干毛巾，轻轻敷在他的残肢上。

　　姚湛靠坐在床头，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乌黑的发顶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当温热的毛巾触碰到那片红肿破皮的残肢时，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了一下。

　　倒不是疼，而是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顺着残肢末梢，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那里的神经因为长期的磨损本就敏感，此刻被她指尖带着的凉意和温度交替刺激，产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酥麻感。

　　时念听到他的抽气声，以为他疼得忍不住了，动作更轻了，用棉签蘸着药膏轻轻涂抹，小声嘟囔道：“都破皮了，还说不疼，嘴这么硬……”

　　她一边帮她上药，一边轻轻吹着，垂下的发丝拂过姚湛的大腿，他的喉咙忽然干涩得发紧。

　　上回在朗月湾，她瞥一眼，他都近乎失态，何况是这样的触碰。残缺的自惭和本能冲动一起涌上来，他既怕她嫌他残肢丑陋，更怕她看见自己全无体面地起了反应。

　　恰好时念的手机响了，姚湛挪开身子，哑着嗓子道：“我自己来。”

　　时念拿起手机，江思慧的语音弹了出来，既兴奋又有些不知所措。

　　【念念，倪靖跟我求婚了，怎么办呐！我还没准备好。他听说你是我关系最好的朋友，说要请你吃个饭。你帮我掌掌眼吧，我看男人眼光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