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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长大了, ...
村部办公室门口的空地上,瞬间只剩下时念和姚湛。
时念站在木梯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激起阵阵颤栗,心脏也跟着发紧。
在她不到三十年的人生里,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他因为什么而来呢?是来找她算账的吗?
钱,她还给他了。人情,她确实还欠他的。
她的确不该厚着脸皮打那个电话,可上一辈的事,那是庄加云欠下的,他不应该算在她头上。
时念的思绪被风吹得愈发凌乱。
“你还要在上面站多久。”
姚湛终于开口说话。
他是真的。不是她的幻觉。
时念咽了咽喉咙,一并咽下还有她狂乱的心跳,“你怎么来了?”
她慢吞吞地从木梯上下来,借着动作掩饰着自己并不平稳的声线,垂下眼睛转身去拧墙根的水龙头。
冰冷的水柱打在手上,直至手指开始僵冷,她才用力甩了甩,在卫衣上胡乱地擦了几把,鼓足勇气转身抬眸,映入眼帘的便是姚湛沉沉的眼眸和冷硬的下颌。
他站在那儿身形未动,也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有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紧紧锁着她。
僵滞的气氛让时念无所适从,只能垂眸站在那儿,捏着手指。
隔了一会,姚湛终于出声:“那句‘承蒙关照’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冷冷清清的,听不出情绪高低。
时念有些讶异地抬眸,没想到他突然出现在白泉,是来问她这个的,崩紧的肩一点点松了下来,故作镇定地反问:“你专程驱车来这深山里的小村庄,翻山越岭跑这么远,就是为了来问我一条转账留言的意思?”
通向白泉的小路极窄,遇到相向而来的车子,还得靠边停下来等对方通行。姚湛刚买的车刮蹭得不成样子,他的腿很不舒服,他的心情更是糟糕透顶,俊脸上的线条冷硬得如同一尊雕塑。
“不然呢?时念,你觉得我该来问你什么?问你为什么还清了钱就想着断得一干二净?问你躲回这村子里,是打算这辈子都不跟我有牵扯了?问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倒有空跟人在这说说笑笑?”
白泉比江城气温低,身后的山林传来风吹过的沙沙声,树叶扑簌簌地往下掉落,说不出的孤凉萧瑟。时念不知道是风吹得她止不住的颤抖,还是姚湛一连串的反问让她尚未厘清的思绪更乱了。
自从他们再次重逢,他仍然把她当成当年流云巷那个小姑娘来保护。
如果他知道他父亲和她母亲之间的事,还会像这样爱护她,纵容她吗?
只怕他会像她小时候那样,恨不得又将她赶得远远的。
时念心中瞬间筑起高墙,然而低下头,看到他脚沾满尘土的鞋子,意识到他穿着假肢走了这么远的路,那堵墙又塌去一半。
“姚湛哥,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成流云巷那个小姑娘。但是,我已经长大了。这段时间,你帮我,我真的很感激。不过,我也不想一直欠你的人情,把钱还给你,尽量两清……”
“两清?”
姚湛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克制住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怀疑她是老天派来专门收拾他的。他不懂为什么明明已经气成这样了,对上她这张脸,便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眼眸微敛,语气放得极轻:“时念,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还是你觉得我姚湛会在一个不在意的人身上,花费这么多心思?!从海市到江城,和你有关的事情,桩桩件件我都亲自过问。这段时间,我几乎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你。凭那么点钱,你就想跟我两清?”
这是时念第一次听到他说“时时刻刻惦记她”,那颗本就揪成一团的心被这滚烫的质问撞得生疼。
她鼻子发酸,心脏几欲跳出胸膛,红着眼眶看着他:“那你觉得怎么样才能两清?我还剩二十几万,全部还给你,够不够?那天我问你,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想睡我。我都做好准备了,是你不想的,现在又跑来质问我!”
从小到大,她其实是有些畏惧他的。
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可话都已经说出了口,再后悔也晚了。
果然,姚湛周身气压骤沉,黑眸里升起一丝愠怒。
时念的心怦怦直跳,涨着脸不敢看他,只能生硬地将头撇向一旁。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经不起推敲,只是之前她一直像只驼鸟一样,将头脑袋埋进砂砾里,借着当年那么点稀薄的情分,向他索要帮助。
“是钱的事吗?时念,你的良心呢?”
姚湛薄唇冷硬地抿起,沉沉质问:“在你眼里,我对你所有的好,到头来就只配落得一句‘想睡你’?我要真是有这样的心思,用得着等到今天?在海市便能借机向你提出要求,还用得着事事护你、迁就你,连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落你身上?”
时念被他的气势逼得心口发颤,酸意从喉头迅速蔓延至鼻尖,潮气在眼眶里打转:“不然呢?你是身居高位的姚总,平白对我这么一个普通租客的女儿处处上心。我又猜不透你,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自己一句重点没舍得说,她倒还委屈上了。
姚湛上前靠近,沉黑眼眸落在她唇瓣上,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没什么交情?小时候流云巷,你被狗追着满巷子跑,攥着我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跟我说要一辈子跟着我,做我的小尾巴。这些,你都忘干净了?”
此刻,那些温情往事从他嘴里说出来,熟悉的钝痛感伴随着一丝难堪将时念裹得密不透风。
她努力放软语气,试图体面地结束争执:“姚湛哥,我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应该向前看。”
姚湛轻嗤:“长大了,有出息了,所以能这么跟我说话了?”
他盯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无底洞。
时念被他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次她没有躲,而是神色冷然地回望着他:“人总不能一直停在小时候。”
没有嘲讽,没有刻意,只有一句平淡的实话。
姚湛的唇线抿得更紧:“你说的没错,但我这个人记仇。尤其记恨你这种,说了要一辈子跟着我,转头就想反悔的人。”
见识过他的霸道,倒是第一回见识他的蛮不讲理。
可很奇怪的是,时念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害怕。她睫毛颤了颤,别过脸看向远处枯黄的山林,声音轻了些:“堂堂一个总裁,把小孩说的话当回事,怪谁。”
话音刚落,一阵粗粝的狗吠声在身后响起。
时念条件反射似的一哆嗦,转身便看到村里那只大黄狗弓着背低吠着朝他们走过来,似乎看出她的害怕,目光凶狠地朝她龇着牙齿。
小时候被狗咬的恐惧铺天盖地涌上来,时念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拽着姚湛的胳膊,躲在他身后。
大约狗跟人一样,也是欺软怕硬的。那大黄狗像是认定了她似的,仰着脖子,冲她呲着冒着寒光的獠牙,虎视眈眈地朝她汪汪个不停。
时念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什么乌鸦嘴!”
都怪他刚才提起她小时候被狗咬的事!
哪里还顾得上跟他在吵架,她甚至都忘了他一只腿还戴着假肢,腿肚子发软,几乎是本能地像小时候那样往他身上一扑,双臂圈住他的脖子,双腿缠上他的腰,整个人像块膏药似的挂在他身上。
她的重量撞得姚湛身形微顿,他脸上还残存着怒意,没伸手去抱她,任由她挂在自己身上。
时念紧紧阖着眼睛,很快她身子被甩动着晃了起来,只感觉到他托着她的手臂绷得发紧,硌得她有些疼,紧接着听到狗嗷嗷的惨叫声,显然是姚湛在用什么东西驱赶狗。
“滚!”
一声沉喝,力道十足,大黄狗被这股冷戾气势震慑,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蹿远。
时念吓得缩成一团,眼睫不停颤动着,缓缓睁开眼睛,便一头栽进了一潭幽暗深邃得不见底的黑色池水。从那漆黑的瞳仁里她看到了自己的狼狈,才意识到自己又像小时候那次在流云巷被狗追那样,吓得扑挂在他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好似只是蝴蝶的一次振翅。
姚湛冷着脸看着她,良久才开口道:“到底谁是小孩子?”
时念一脸尴尬地挣脱着,想从他身上下来。姚湛却不肯放了,收紧胳膊托住她,挪开视线看向一旁,“你那天埋怨我,五年前在流云巷香烛店门口,没认出你来——我怎么可能没认出你来?”
时念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抬头,目光怔然地看着他冷冽的侧颜,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姚湛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只是那天天气不好,我的腿疼得厉害。看你被狗追,我一个连走路都不利索的残废,又没法像你小时候那样,冲上去替你把狗赶跑。我怕你看见我缺条腿的残废样子,更怕你因此怕我。所以才硬生生忍着,没上前跟你相认。”
“其实那天,我想问问你,在海市过得好不好。想跟你说,有事可以来找我。可你转头就跑,连个让我开口的机会都没给我。后来,我只能让张诚去找你。”
这么多年,姚湛对自己的残疾已经渐渐麻木甚至无感,直到时念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说到后面,他眉眼间涌上一丝淡淡的落寞,语气也变得艰涩。本想继续往下,然而颈间一阵温热的濡湿感让他停了下来。
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顺着怀里女孩的脸颊滴落,一滴、两滴、三滴……
温热的眼泪,带着滚烫的温度,猝不及防地渗进衣领,落在他的皮肤上,那点湿意顺着肌理轻轻蔓延开来,烫得姚湛心口发麻,也软化了他脸上冷硬的线条。
时念一颗心悸动得厉害,顾不上颜面,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抱住他,将哭花的脸埋进他的衣领:“姚湛哥哥,对不起……”
是玻璃柜里的蜂蜜主动向她招手的,她就尝一口,又怎么样!
做错的事又不是她,她为什么要背负上辈人的恩怨情仇!
姚湛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被个女孩的眼泪鼻涕蹭了一身。
攒了一路的怒火,原本想要推开她的力道,在这一刻尽数溃散。
他终是舍不得看见她在自己面前落泪,伸出双臂将她揽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将她的颤抖和泪水,悉数裹在自己的怀抱。
方才所有的冷硬、疏离、口是心非,都在这一个用力的拥抱里,碎得一干二净。
时念眼泪掉得更凶,不再压抑自己的感情,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得更紧,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浸湿了他的衣襟,抽噎着说出了心里话:“其实我今天看到你,就猜到你是因为什么而来的,我只是一直不敢相信……”
姚湛箍着她的手臂微顿,力道松了半分,刚才还绷着的冷硬眉峰微微蹙起,凝眸注视着她:“为什么不相信?我对你好得还不够明显吗?”
时念眼眶更红了,往他怀里蹭了蹭,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地点了点头:“一直很明显。小时候,你对我就比对别人好,现在也是。我就是怕我看错了你的心意,怕……”
后面一个“怕”被她哭着吞咽回去。
姚湛收紧手臂把她护得更牢,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冷哼道:“除了你,谁还能把我气成这样?为了来找你,折腾了一路,腿现在疼得厉害,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对不起!我忘了你的腿!”
时念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吓得要从他身上下来,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她的肩细窄得只占了他胸膛的一半。他额头抵着她的,低低道:“我就知道你也舍不得我。刚才见到我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嘴硬?是生气我那天拒绝了你吗?”
时念一颗心又酸又软,成年后的她再委屈也要背过身去,努力不让人发现。而在他面前,她好像自动退化成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唇角不受控制撅起弧度,小声控诉他:“有点。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姚湛将额头离开她的,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复又低下头,在她右颊侧落下一吻,短暂的触碰,温热柔软。
他吻得很轻很温柔,时念感受到其中的安抚意味,眼泪止不住从眼角滑落。
怀里的女人在微微颤抖,姚湛心软得不得了,将唇移至她早已被眼泪濡湿的太阳穴,落下第二个吻。
时念的脸很红很热,勾着他脖子的胳膊也变得绵软,微阖着眼不敢看他,目光落在他颈间凸起的喉结位置,很快他又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他衣领上的贝母纽扣从她颊畔滑过,时念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清冽安定的气息,对这个气味她毫无抵抗之力。
视线范围内,那凸起的喉结位置滚动了几下,姚湛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哑,温柔得近乎呢喃:“现在呢?现在还觉得我不喜欢你么?”
时念没说话,只将脸贴在他颈间,舌尖满是甜蜜又苦涩的味道。
在白泉萧瑟的秋风里,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戒断姚湛。
在这座她本应称之为“家乡”的城市,她孤独得像个过客,只有他的怀抱才能帮她驱走胸口的寒意。
从头到尾,她都没想到跟他有什么结果。
可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的情结买一次单,而她愿意把这仅有的冲动给他。
就当做一场奢侈的美梦吧。
……
图书室的大窗户底下,冯知夏和陈野俩人的脚蹲得发麻,看到这儿,彻底傻了眼。
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冯知夏只能靠画面去猜:“这是念念姐的男朋友吧?”
陈野想抽烟,忍住了:“肯定是。不是男朋友,抱这么紧?”
看到那个英俊男人的双臂紧紧托着念念,生怕她摔下来,冯知夏羡慕道:“天呐!感觉念念姐男朋友好爱她啊,刚才还臭着脸,念念姐扑到他怀里,哄了一下,他脸色立马变了。”
陈野也想自己女朋友了,悠悠道:“我跟我女朋友也吵不起来。每次一吵架,只要她跟我撒个娇,我立马软了。”
冯知夏斜乜他一眼:“是她不想跟你吵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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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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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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