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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匪 好热闹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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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陵富足,入夜后街市也依然灯火如昼,花灯似金绸带般挂满整条街。非什么节日庆典,仅仅因为今个儿便是红绡画舫夜游的日子,许多上不了船的人只为看上一眼,凑个热闹,便也挤满了河岸边,被杨柳密匝匝的枝条给挡了个遍。
谢持光靠在雕花栏杆上,船身轻摇,眼前光影浮动,船只正慢慢驶离岸边。扭过头去,隔着层层珠帘,隐约窥见楚绛影正跪坐在软榻上,低头垂眸时那漂亮的眉眼更为立体。
他被几道人影围着,似是想劝他酒喝。
她“啧”一声,有些不满。她是砸钱上的船,害怕不收女客,刻意拿傻子弟弟做借口,也跟那收钱的人交代了上船后不用人围在身边,他们只是来看看。
那人满口答应,结果收了钱不办事,还得谢持光来。她走过去自然落座在旁,楚绛影立马黏了上来,连眼都不抬,低眉顺眼,若忽略他身高的话,想必是一副挺小鸟依人的画面。
几人知趣地立马散开。
谢持光看他一会儿,轻嗤道:“你这皮囊到哪儿都挺吸引人。”以前便是如此。
她随便拎了颗樱桃入嘴,甜津津的腻在舌尖,叫她皱了眉,将那一盘全推到楚绛影旁边,自己漫无目的地望着周遭。
此前她已大致观察过着这里的人,多是些达官显贵与一些同出软红窟的姑娘们,没有修士,似乎并无什么特殊之处,独独主位与某一处挨着门的位置空了。主位是红绡的,宴会尚未开始前,她暂且见不到对方;那空位她就不知晓了,看这架势,也无人会放弃上船的机会吧?
谢持光已打听过,红绡是个性子独特的姑娘,若这次放她鸽子,指不定之后就不会再允许那客人来。
独特……她开始想怎么把自己的灵力要回来。
待宴席开始,红绡才从后面款款走出,仍戴着面纱,自始至终,谢持光都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听她用莺啼婉转的嗓子说场面话,接着开始唱曲儿,其音袅袅,好听定是好听的,就是谢持光有点困。
她离近了些,确信自己的灵力在红绡身上。
只是红绡并没有表现出是修道者,看上去也没什么特殊之处,那灵力究竟在她周身何处,暂不知晓。
她的衣袖处骤然传来一种拉扯感,只一瞬,谢持光便感受到身边的楚绛影不对劲,他体温原就比普通人低些,如今更是凉的似雪般,一双眸子直直望着某处。
她跟着看去,那原先空着的位置如今被一个黑衣男人占据,他的长相是谢持光不会记住的那种,是那种最普通的,似乎街上随便一个人都会有的长相。不起眼。
况且谢持光没有感受到灵力的波动,这只有两种可能:其一,那人只是个普通人。其二,那人至少比谢持光高了两个境界。
“他会让你不舒服吗?”
楚绛影没有说话,他似乎陷入一种极为纠结的境地,过了好一阵,才摇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
谢持光摩挲一下他的手腕,将灵力往他体内引,使他得以短暂的暖和一阵。
她没说什么,只将一早备好的护身符顺势塞进他手中。
待会儿若有什么危险,她不一定会守在楚绛影身边,这符算是个保障,能抵御元婴中期的致命伤。倘若对方是元婴中期以上的修为……谢持光看了他一眼。
那就只好请这位傻子再死一次了。
谢持光默不作声地又往他身体里渡了点灵力,免得之后找不到他。
一曲作罢,只余其他姑娘弹琴作唱,而红绡盈盈起身,到相熟的客人身旁交谈,面纱下的脸若隐似现,唯有笑声格外清晰,飘飘扬扬至谢持光耳边。她悉心听其话语,大抵是一些问好,乃笼络客人的手段。
谢持光从前因出任务,也常出入这些场所,多少知道点姑娘们的心事,无非是希望自己能离开花楼,不再侍奉与人,但其中能做到的却没多少,能体面离开的,基本都被扒走一层皮。
尤其是这种已有花魁名号的姑娘,若想脱身,何止是掉一层皮。
所以她必然不可能赎身,也不可能走。
但她若真想离开,谢持光有千百种法子带她走,再不济,把灵力拿回来就跑,也是一样的。
然而,谢持光还有一惑。
既不是来从这些熟客身上谋利的,也不是招揽新客的——她哪儿需要揽客啊。
那她办这画舫是为何?
酒过三巡,肴芳酒浓,夜寂琴畅。
楚绛影不喝酒,也不怎么吃东西,能被他咽下去的食物,大部分都是谢持光往他空盘里放的,其中不乏有她觉得难吃的果干和肉干。他却浑似没事人一般吞下去。
谢持光观察他一阵后,诡异地陷入沉默。
看样子,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船身轻轻晃动,满堂笑语喧阗、觥筹交错,红绡便在这种热闹中穿梭,与往来的客人交流。
一名商户言语调笑红绡,意有所指道:“红绡姑娘,你这心不诚啊。只嘴上说谢我们来捧场,也没见你有何实际的举动,还遮遮掩掩,连脸都不肯露出来。”
他显然也是红绡的熟客,话一出口,周围人也跟着起哄:“对啊红绡姑娘,听说胡老板为了你的画舫夜游,特意从朝帝城赶回来,生意都不谈了,你就这样对他?”
他们不在乎红绡是东道主,也不在乎这对她来讲下不来台,正如他们也不在乎红绡本人,他们在乎的只有她的美色,她的皮囊。
红绡未变神色,温笑道:“那红绡自罚一杯,如何?”
名为胡老板的商户显然不能让她这么轻易就把这事儿揭过去,将他饮过的酒杯再盛满,递过去,再装模作样道:“三杯岂不为难红绡姑娘了?俗话道人生三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不知我有没有幸跟红绡姑娘共饮交杯酒,只一杯就好。”
说是交杯酒,但只有一个酒杯,其意明确。
红绡俯身,一只手揭开面纱,一只手撑在桌上,欲要用唇叼酒杯之际——变故突生。
一人忽然暴起,趁红绡俯身之际跃至她身旁,一脚踢翻了闭眼等温香软玉入怀的胡老板,他骤然倒地,带到了身后的案桌,酒菜噼里啪啦地摔在甲板上,适才还笑语轻扬地姑娘正被人揽在臂下,一把银亮的刀露出来,寒光凛冽,直指红绡脖颈。
眼见他行动,藏在人群中的同伙也纷纷起身,手持刀刃,逐渐围住这群达官显贵。
有人被惊到,下意识想起身,颈上忽地一凉,原是刀架在脖子上了,一时之间,也不敢乱动。
谢持光在那人行动时便将藏起的剑召出,重新握在手中,借着桌案遮挡在下面,另一只手则按着楚绛影,静观其变。
胡老板的头被碎裂的陶瓷割伤,血液涓涓向下淌着,他是个晕血的,一下便头晕眼花起来,尚未理清局势,大声骂道:“你怎敢!你怎敢!”
才刚吐出两个词,船身便猛烈摇晃,把他剩下的话生生逼得咽了下去,一把刀蓦地架在胡老板的脖子上。
谢持光蓦地看向舷窗外,那夜色依然浓重,却不似上船时的风轻云淡,反而狂风大作,河面惊起波浪,像是要把人吞进去一样,船只再也无法向前行驶。
她清楚,这是被什么困了。
这群达官显贵们按规矩将大部分侍卫留在了岸边,此时身边零零散散的只有几个人,连个武器都没有,打起来无疑是以卵击石,全都是待宰的羔羊。
谢持光听到旁边那桌有人喃喃道:“水匪?怎会是水匪!”
只怕不止吧。
谢持光用神识探查过了,这些全都是普通人———不,也不能算是“人”。
她带着楚绛影想脱身并不难,她想救下红绡也并不难,但她看见了不远处的那个黑衣人。其表现仍旧淡然,与周遭慌张的人群格格不入。
谢持光低声叮嘱楚绛影:“待会儿你就在船上等我——不,你觉得哪里安全,你就在哪里等我,知道吗?”
她知道楚绛影虽然智力不若从前,但意外地敏锐。
谢持光不等楚绛影答话便道:“我很快会回来找你。”
“你们想要的可是银钱?”胡老板被这么一吓,反而镇定下来,试与他们交谈,“只要不伤人性命,那要多少都——”
锋利的刀刃向他的颈处深入一寸,使他讪讪闭了嘴。
人终究是怕死的。
劫红绡的那人,正是水匪头目。场面僵持不下时,他逐步向后撤,一直到舫口。
层层珠帘被风吹的缠绕在一起,叮铃哐当响。
下一刻,他竟携着红绡跳河。
就在众人惊讶的时候,那黑衣人也起身,一并追了出去。
见他离开,谢持光心里松了一口气,又紧接着提起来,拍案起身,她将身旁盯着的水匪拍晕,冷眼扫过对方僵硬的姿态,步步紧跟。
就在她离去不久,船身也不晃了,那些恐吓人的水匪竟纷纷化作穿着衣裳的木偶倒在地上,瞧上去毫无生气。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有妖怪,而匆匆向外跑去,不愿待在船内。
他们再看,发觉不远处就是河岸,影影绰绰还能看见上头的人影和柳条,先前的惊涛骇浪全都消失了。
一切都好像是梦。
人群涌动之际,方才离去的黑衣人去而复返,重新立在楚绛影面前。
忽觉掌心刺痛,楚绛影低头一看,那张谢持光给的符竟在自燃,不过须臾间,便只剩一捧灰在他手上。
不知何处来的风,连那捧灰尘都给卷走了。
他这下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