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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绡   那道身 ...

  •   那道身影不过昙花一现,晃了眼的功夫,便消失了,所指方向正是东边,梁家二老所在的房间。
      谢持光后退一步,她望着眼前安静的少年,思忖片刻,忽而想起什么。
      她启唇,却道:“睡吧。”
      她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次日,谢持光并未离去,反问梁小姐离家那日着什么颜色的衣裳。
      梁夫人哭了一夜,眼尾红肿,闻言不假思索道:“湖蓝色的,外罩白色大髦。”
      她颔首,厚颜让二老同她今晚再试一回。
      他们虽不解何为“同她一起”,却也答应,若再招不出来,左右也不过几顿饭的事。
      若能有一丝见女儿的可能,他们皆会试。

      入夜,梁小姐闺房的阵法与昨日一致,唯独作阵眼的遗物不在了。
      谢持光站在圈旁,请他们进来。
      梁老爷正欲开口问,却被妻子捏紧手,他便也闭口不言,站在圈中。

      铮——
      烛火不晃了,在墙上静止的影子却倏然拉长,变得扭曲。

      铮——
      一阵风吹进来,鼻尖皆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既像梅香,又裹挟着难言的臭味。

      谢持光停下动作。
      梁家二老原以为与昨日一样,拧起眉头。

      然不过须臾,一道穿着湖蓝衫裙的身影便现于他们面前。
      朦朦胧胧间,似窗外月光堆砌出的幻象。

      再定眼一瞧。
      她原是没有头。

      梁夫人缓缓张开嘴,发出短促地叫声,梁老爷亦面容呆滞,只来得及扶着妻子。
      谢持光静默不语,只注视着她脖颈处的断痕,那里有着星星点点的白,如花骨朵般,似乎有蛆虫钻出,又好似是骨头露出。
      昨夜并非她眼花,只能瞧见身体。
      而是这梁小姐,当真没了头。

      她昨夜受梁小姐提醒,方才红炉点雪。古籍上说的没错,她做的也没错。

      错的,是她将遗物误以为是死物。
      梁小姐最珍视、最依恋的遗物,从不是什么胡琴与佛经,而是她的父母双亲。
      两位活生生的人。

      谢持光恍惚间想到当年之事,又想起问及时,楚绛影持帕擦血,那不经意的话:“兴许是你运气好呢。”
      他勾了勾唇:“你不一向运气好。”

      确实运气好。
      她阖眼时,趴在了布阵的石桌上,手指恰好落在了阵中央。

      哭声将谢持光拉回来,是梁夫人在哭,梁老爷哆哆嗦嗦地想伸手去碰,却怎么也碰不着,手穿过了那道影子,崩溃极了。
      他们终于明白女儿为何即使入梦也不言不语、不哭不闹了。
      没有头,自是无法说话的。

      楚绛影站在谢持光身旁,神色无异,只看了梁小姐几眼,便将视线移至墙边。那里有一道她的影子。

      谢持光唯恐二老因情绪波动过大而出事,原想让他们先行避让,但二老坚持留下来,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谢持光只能应允,待二老情绪平稳后才开口问:“梁小姐,您可否将那日发生了什么说写下来?”
      鬼魂伸出青白的手,在空中写着血字。
      那日是立冬,梁温慈告别父母,仅带了一位丫鬟去寺中祈福。
      下山途中,她遇到贼人。那贼人先杀了侍女,欲对梁温慈行不轨之事时,她誓死不从,被其杀害,连头也被割下,埋至荒野,身体则被埋在一棵梅花树下。
      后又不巧,遇上恒陵数十年难得一遇的大雪,一切痕迹随着尸身被掩埋。

      自此,一切分明。

      “你可还记得那贼人是谁?”
      谢持光问道。

      鬼魂晃了晃身子,沉默半晌,一点一点地写出一个名字:阿吴。

      “是他,竟然是他!”梁夫人的面目都因怨恨变得扭曲,落到旁人眼中,却透出一股悲哀:“他昨日辞行时跟我说想最后来看看温慈,我就带他来了房中,是我带他来了啊!”
      “娘对不住你,娘对不住你啊!”
      她痛苦地捂上了脸,这真相如刀子般捅伤了她与丈夫,二人从未想过竟因好心养出了这么个祸害!
      鬼魂动了动,似乎是想过来安慰她,人鬼殊途,最后也只能看着他们,在烛火熄灭后,消失了。
      谢持光提醒道:“二位不若先派人把阿吴找回来,两日功夫,他跑不了太远。”
      “是,是。”梁老爷这才如梦初醒,即刻派人。

      两日后,他们于离梁府甚远的山上找到了梁小姐尸体,被埋在梅花树下,手里紧紧握着阿吴的玉佩,此事报给官府后,衙门也派人去搜寻阿吴,最终在乡下寻到了他,带回去审问后,又在荒郊找到了梁小姐的头。
      阿吴狼心狗肺,被斩首示众。
      这事在恒陵一度震了许久。
      谢持光没有参与这些,梁府给了她极丰厚的报酬,但她只拿走了自己应有的那份。
      临走前,她对梁家二老道:“梁小姐一事真相大白,找齐头身,她很快就要入轮回了。”
      梁家二老经历此事后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似的,仅仅一夜,头发便都白了许多。女儿的离去,好似夺走了他们后半生的时光,叫他们心如死灰,浑浑噩噩。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眸中重燃的那一丝期盼,声音发颤地问道:“您这意思是……”
      “多给她积功德吧。”
      谢持光点到即止,如来时那般一样,拽着楚绛影的手离去。
      “多谢您,多谢您!”他们复又有了盼头,在其身后不住地感谢。

      当夜,女儿最后入了一次他们的梦。
      她模样如生前那般,笑盈盈与他们告别。

      此后数年,梁家二老吃斋念佛,只为女儿积攒功德。又是一年冬,他们在街角的梅树下捡到一个脖上有红色胎痕的女婴,并为她起了个小字,叫岁岁。

      当然,那已是后话了。
      眼下要紧的事是谢持光想要进入洞虚天修炼,最好快速突破至金丹。她不知道接下来收集力量的路上会发生什么事,但让自己强大总是没有错的。
      偏偏问题就出在了楚绛影身上。
      “松手。”谢持光面无表情。
      楚绛影闷声不吭,做起了哑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拽她衣服,大有一副与她一块进去的架势。
      她不知这人是怎么了,分明在客栈时说的好好的,她进去修炼,他就在外面等她,好端端的却变卦了。
      谢持光问他:“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哑巴像是突然想起自己有嘴了,磕磕绊绊地表达:“有……在门口。”
      “有什么?”中间那个字说的太模糊,谢持光听不清,复又问了一遍。
      楚绛影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只能说自己的感觉:“不舒服。”
      谢持光打量了他一番,轻易答应下来:“好,那我不进去了。”

      早在梁府时谢持光便发觉了,一个没有修为的家伙每次却比她更快发现不对,只能说明他身上有古怪,但具体看到的是什么、为什么能看到尚且是谜团。
      如今只能确定他能够看见鬼魂,或者说更为敏锐地察觉到有鬼魂在附近。
      那么刚刚他看到的是什么?厉鬼?还是别的什么更危险的东西?

      谢持光不知道,但她凭以往当咸鱼的经验做出了当下最好的决策:走。
      她转头后,楚绛影一改先前倔驴劲儿,松了手,跟着她,只偶尔回头,用一双乌沉沉的眸子望向洞虚天门前来往的人群,却没找到他先前见到的黑影。

      她随便找了个馄饨摊坐下,等馄饨上时,谢持光正思索着,不知是否为她修为低,对灵力的感知范围小的缘故,来恒陵这么久她还未发觉灵力具体在哪儿,只知道没出恒陵。
      或许还是要突破才好。
      摊主是个心热的,见她一直望着软红窟出神,以为亦是想参与画舫夜游的人,便好心道:“姑娘,那画舫非咱这种小老百姓能上的地儿,一张请柬便要二十两银子。”
      谢持光皱了眉,正欲解释,便见摊主一甩汗巾,继续说:“这么些人都想上去,还不都是想看红绡嘛。”
      她更疑惑了:“红绡是谁?”
      摊主看了她一眼,隐约想往后退去。
      谢持光有前车之鉴,当即补上一句:“我是外地来的。”
      摊主忙道几声对不住,他怕是魔族混进来,现在放心了:“软红窟的花魁,她这几日大张旗鼓的说要办啥画舫夜游,到那溱河上转一夜。”

      恰好,摊主余光瞥到什么,当即眉开眼笑:“你说巧不巧,那位就是。”
      不需他提醒,谢持光已经下意识往那边看了,她视野里撞进一个戴斗笠的红衣姑娘,被侍女扶下车,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熟悉的气息——她的灵力。
      ……巧,太巧了

      “她接女客吗?”
      谢持光兀然出声,将摊主逗笑。
      “接不接我不知道,我几乎没见过女客找红绡,况且最近她要到画舫,也没空接。”
      她淡定地顶着摊主揶揄目光直至其走,只问低头喝汤的楚绛影:“你想去玩吗?”
      他一撩眼皮,沉默地看她。
      谢持光支着脑袋,微笑地自动为他补上话:“——你想。”
      不管想不想,现在,都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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