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红尘》开朗的小猪

15、霁蓝 这期起名水

　　被割舌之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此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再无适才那般嚣张气焰。
　　围观者皆噤若寒蝉，能进城的老老实实排队进城，不能进城的，要么现想法子，要么离开。
　　谢持光低头看舌头上插着的一枚刀片，看似薄如蝉翼，实则可削铁如泥，扶桑因不擅起名，曾随意喊它蝉翼刀。
　　正在谢持光观察之际，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像在打量，可只停了一瞬便移走了。
　　她抬眼看回去，因日光太盛，不得不眯起眼，然而却只瞧见个背影。

　　扶桑。

　　这是认出她了？
　　谢持光缓缓向后退，她知道扶桑没那种闲工夫打量一个路人，除非是认出她。但扶桑又无其他动作，一时叫谢持光有些摸不准，她便只好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毕竟现在她与楚绛影是一对“姐弟”。
　　人群将那受伤的人和他的舌头围成圈，谢持光稍往后退上几步，便见不着了，她回眸，傻子站在她身后，兴致勃勃地垂下头，动作轻柔地抚摸怀中扮成玄猫的孟狸。
　　那只孟狸初到他怀中时还又咬又挠，不过一会儿功夫，便安静下来，在他怀里懒懒地眯着眼睡觉。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似乎都没看到，只一心逗弄孟狸。

　　谢持光一把拽住楚绛影，不动声色地跟在商队后面。
　　她听到在扶桑走后，有不少人松了口气般，嘀咕扶桑城主性情大变。他们来玉箫城前或多或少都听闻过扶桑的事迹，无外乎是位仁慈的统治者，常年在沙漠中救人，不仅不求回报，还会把人送到牯州外的安全地带，帮其谋份差事。
　　也不乏有人记得扶桑在数百年前的凶名，不仅夺了玉萧城，还连杀原城主在内的数十名化神修士，与其他在沙漠里的城邦一举为敌，争乱许久，满身杀孽。
　　但那到底是过去式了。
　　现在的玉萧城信仰神佛，城主救人无数，与渡山君也是老相识。
　　便有人猜扶桑也打算一心向佛，解冤释结，
　　毕竟听闻她已经卡在大乘期初期许久，不曾长进。难免不是曾经杀了太多人，因果报应。
　　这才有人敢胡说八道。
　　孰料扶桑下手狠辣，干脆利落地将他舌头割下。

　　是胡说八道吗？
　　有人悄声问，他怎么记得，扶桑城主确在数百年前放一魔族入城——马上，他就闭了嘴。
　　盖因有守卫出城朝他们这边走来，擦肩而过后，将受伤的人拖回城里。原因乃怀疑他为别都派来的探子。
　　在守卫走后，他两股战战，满头虚汗，闭口不言。
　　再也不敢多说。

　　谢持光敛眸，在心中冷笑。
　　修炼本就难，越往上，便越容易滞涩不前，莫说到大乘期修为止步不前的，在筑基期卡一辈子的都大有人在，怎么到扶桑身上就是她杀孽太重的报应？
　　若修为真与杀孽挂钩，那谢持光才应该因杀孽太重早八百年前就在突破时被天雷轰死，而不是在这儿好好活着。

　　扶桑一直没变，无论几百年前，还是几百年后，都是这副样子，只是外界反复揣测她，揣测过了头。

　　比起这些，谢持光反而能切身感受到，玉萧城定然是出事了。
　　否则不会连下放通知都来不及，就迅速半封城。

　　进城后，这种感受放到最大。
　　玉萧城在谢持光的印象里，还是那所盛产宝石、玛瑙等矿物的宝城，四季开花，青树高耸，宽大的叶片下随处可乘凉，白日时街道盈满了花香，夜晚时街道皆是明灯花烛，萤虫飞舞。就连这里的人都相比瀛州更为大胆，年轻姑娘若喜欢谁，可将从庙中求来的圣水泼在他身上，以此示爱。
　　这里的街道常年热热闹闹，稚童赤足奔跑，树梢彩带飞舞。
　　这里的人就连名字都与其他地方不同，特别又拗口，缺点是不好记。
　　偏偏到了现在，城内萧条至极，街上空荡，花香依旧，但却少了那股热闹劲。家家户户闭门闭窗，偶有人从窗户处探头，也立马被人拽回去。
　　相比起来，最有人烟的地方，竟是给神佛供的庙前。
　　人人手持香，或哀愁或虔诚地祈祷。
　　那有着掷物许愿之名的伊普喀湖里亮晶晶一片，凑近看才发现是满湖的银币与金币，其中不乏有难得一见的宝石和精心缝制的手帕、彩色巾帛。

　　显然，不止谢持光满腹疑惑，连商队都不敢相信。
　　“乖乖，这还是玉萧城吗……”
　　虽然在来之前就有人听过玉萧城最近有变化，但也不曾想变化竟如此之大。
　　商队领头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络腮胡大汉，他们都喊他阿谷阆，有元婴修为。
　　阿谷阆皱着眉，虽然他和弟兄们只是押镖护送的，不在乎城邦变什么样，但变成这样，他还是得考虑一下是不是出了什么危及性命的事，难免焦躁不安，不禁问此次的雇主，也即队伍中的行商:“你们什么时候交易完？我们快些走。”
　　“这……这得看货卖的快还是慢。”
　　行商也苦闷，以往玉萧城因人多，出手大方，卖的是最快的，但此行玉萧城人烟萧条，别说卖完了，能不能回本都是问题。
　　一筹莫展之际，一只大鹰在他们头顶盘旋。
　　其羽浑白，乍一眼与日光融为一体。
　　有人认出这是扶桑城主的托伊卡。
　　下一刻，紧随托伊卡而来的一名少年走到人前。
　　“你们可是青扈商队的？”
　　“是。”行商忙不迭点头，“可是城主让你来的？”
　　少年挑眉:“很难看出来？”
　　“……”

　　他在前面边走边解释，最近城中出了些事，不得随意让人入城。城主考虑后，让商队入城后到她那边去，一方面是为了鉴定货物值不值当，一方面是为了让行商和百姓都不亏损，将货物卖到她这儿来，等之后事情料理完了，再把货物卖回给百姓。
　　谢持光打量他一阵，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这个年纪便已经是金丹大圆满，以现在的标准来看，大概能称上一句天纵英才。
　　她视线停在少年颈前戴的一条象牙玉项链上。
　　若没看错，那是扶桑的东西。
　　谢持光多年前与扶桑初见时，她颈上便带着这条项链。

　　思索间，谢持光不知不觉注视的久了些，她忽觉袖间一股阻力，不必想便知那是楚绛影，刚想随手拂过他的手，叫他别在这时候作妖，触手却摸到一处柔软的、布满绒毛的东西。
　　她下意识抓了抓，却又摸到更柔软的东西，扭头看去，是孟狸的爪子，它被楚绛影抱了一路，胆子愈发大起来，此时竟敢用爪子勾她的衣服。楚绛影正慢慢地捉着它的胳膊，轻声细语地哄他，试图让他不要再勾姐姐的衣服，姐姐很忙。
　　他抽空还对谢持光露出个温顺的笑，表示不给她添麻烦，能跟着她就已经是很好的事了。
　　这般做小伏低的姿态，使他瞧上去低眉顺眼极了。
　　可惜楚绛影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不仅没把孟狸哄听话，反让它挣扎出怀，蹬了楚绛影一下，跳到地面，直直朝前面那在说话的少年冲去。
　　真蠢。这是谢持光的想法，她看着楚绛影那可怜样忍不住想嘲讽。
　　若是原先的那个人，大概就不会干这么蠢的事。

　　眼见孟狸快撞到人，楚绛影有些着急，喊道:“玄青！”
　　玄青是谢持光根据孟狸变形后的玄猫样子，给它临时起的名字，毕竟它的身份是他们养的猫。为此还费了一番功夫让它知道自己现在叫玄青。

　　“忘记跟你们讲了，我叫……”
　　少年说到一半，闻言扭头。

　　就在那一刻，玄青蓦地扑向他的脸。
　　将他的声音闷在底下。
　　包括“霁蓝”两字。

　　他叫霁蓝。

　　等霁蓝一脸恼意地将玄青放下来，怒气冲冲地问他们这是谁的猫时，谢持光却只在看他那双湛蓝的眼眸。
　　他大概是牯州这边哪个族类的人和汉族的混血，眼窝较深些，眼眸是湛蓝的，宛如天空般的颜色。
　　扶桑果真还是不会起名啊。谢持光边想，边露出一副充斥歉意的神情，看似着急地向前去，将玄青一把抱回怀里:“这是我的猫，它不是很听话，抱歉。”
　　霁蓝盯了她一会儿，古怪道:“你是金丹修为？”
　　谢持光不懂他这是何意，点头后，将楚绛影喊来，解释她这个心智受损的弟弟，然后按着他头，佯装要与霁蓝道歉。
　　霁蓝果真不喜欢这样，嫌恶地摆摆手:“行了，显得我多小气一样。你才金丹就敢领弟弟来牯州，不怕被妖兽吞了？”
　　谢持光还未说话，路上带他们一程的商队里就有人看不过去他这般轻蔑的态度，开口:“谢姑娘跟弟弟无父无母，她一个人带弟弟到各处寻医问药，已是艰难，你何尝在此不食肉糜？”
　　霁蓝哑口无言半晌，像是被激到了，跳脚道:“牯州这么荒凉，有什么药让她寻？”
　　那人鄙夷道:“只开在明月关的一株风情草，亏你还是玉萧城的人，竟连这也不知道！”
　　谢持光此时心里一咯噔，风情草是她随口扯得由头，那是几百年前出现在明月关的一种药草，极为稀少，她不知道现在牯州有没有，是否到了它的生长期，而且，它其实并不治心智受损。
　　若霁蓝真的回忆起来，便可轻而易举地戳破这个谎话。
　　霁蓝闻言果真不说话了，左思右想，最后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到:“所以，你不是商队的人？”

　　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