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红尘》开朗的小猪

14、玉箫 乱造谣的下

　　赶在落日最后一缕光前，谢持光寻到了一小片绿州。
　　草木葳蕤，湖光漪动。
　　她在宽大的叶片下乘凉，骆驼慢慢屈下膝盖，俯身至湖畔河水，楚绛影坐在她身后，视线却不断游移，自她的目光看去，先是瞧骆驼饮水；片刻后，又独自转向一旁拥簇的灌木丛中，最终再回到谢持光身上。
　　谢持光感受到了楚绛影的视线，也感受到了灌木丛中藏着的视线。
　　她在进入绿洲前，就已经用神识探到这里藏了某种活物，因其没什么危害，故而不为所动，只低头看地面展开的地图，上面用朱笔勾出几道圈，分别是明月关，无相寺以及玉箫城。

　　明月关便是骁骑军当年驻扎的地方，紧邻曾经的兹吞国。前王朝与兹吞相争数十年，最出名的一战便是十四年前明月关那战，前王朝损失惨重，整支军队无一人活着归来，后因内部纷争覆灭又重建，不久，兹吞也不知缘由的没落，大部分遗民都争相进入新建起的王朝，快十年过去，这段历史只剩书上所写的寥寥几笔。
　　谢持光对人间王朝兴衰不感兴趣，这等大事向来也不许修士掺和，以免影响因果气运。
　　她之所以知道这些，并特意画出这个地方，盖因得了红绡的嘱托。
　　红绡父亲周庆正是骁骑军一员，在十四年前离家前往明月关。

　　玉萧城在中心位置，名义上归王朝管，她若想去明月关，必先路过玉萧城，否则只能废更多功夫绕去喀什兰山和提达湖，翻山越岭地去一趟明月关。
　　城主是她的一个旧识，倘若谢持光开口，那自然是想打探到什么都行，想去哪儿也行，但有个重要前提是需要谢、持、光。
　　谢水自然不可以。
　　谢持光思及先前那沙匪所提的瀛州瘟疫，现在时局未定，凭她现在金丹修为，回去了瀛州也是死……不若继续隐瞒身份，先走一步看一步。

　　正在谢持光思忖时，她忽觉身侧有一阵寒意。
　　侧眼瞧去，灌木丛里登时钻出一只浑身雪白的东西，身形如狸奴般，四爪印有墨黑的纹路，最令谢持光瞩目的，是那两条细长的、不断摇晃的尾巴，肉眼观去，约比这小东西都长了。
　　它两只蓝眼瞪得浑圆，低着脑袋呜呜咽咽，那冷意便是从它身上散发的，看上去挺有威慑力，但却迟迟没冲上去攻击。
　　她再度看向对面，楚绛影无辜地歪着头，手上拿着一块烤馕饼，似乎全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谢持光好整以暇看了一会儿，稍稍有些讶异。
　　此为孟狸，生而有入梦净化之能，只在寒冷之地出没，怎会出现在牯州。
　　她走上前，在孟狸见势不妙准备开溜之前用灵力做网把它困住，接着拎起它后脖颈，仔仔细细看。
　　还是幼崽。
　　她知道这片绿洲藏了活物，但没想到是只孟狸。
　　“你从哪儿来的？”
　　谢持光用神识询问，但孟狸不理会她，只胡乱蹬着四只脚，一心想跑。

　　她对楚绛影招了招手，对方乖乖地走来，将怀中馕饼撕下一块，喂给这只孟狸。
　　它也不挣扎了，就着楚绛影的手一门心思吃。
　　显然饿了许久。

　　吃了一块后，谢持光复抬手示意，楚绛影便停下了动作。
　　孟狸比先前更着急，开始嗷呜嗷呜地叫，就是不理会谢持光，看样子像听不到。
　　是个傻的？谢持光又探了一遍，确定它是正常的。
　　奇怪了。
　　她封了孟狸的能力，随手丢到傻子怀里，目睹傻子怎么手忙脚乱地抱着它，喂它吃食。
　　谢持光记得楚绛影捡过一只孟狸，那只虽比这只小些，但能听懂谢持光的话，据楚绛影讲，它们妖兽也是可以同人修说话的，只是大部分都比较寡言。

　　这只孟狸能出现在这儿绝不是偶然。
　　谢持光决定带上它一块去玉萧城。
　　但在此前，得先易容一番。

　　玉萧城内，莫孜达街上挂满了祈福用的彩带，百姓来来往往，只为进寺中为自己在梦中长眠不醒的家人祝祷。
　　其中有两人光看衣着便与周遭人群截然不同，他们却没空谈论这些，只蹲在树荫处耳语。
　　少年沮丧着脸，小声同身旁的少女说话。
　　随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本就偏小的声音变得几不可闻；少女的也脸色也越来越差，到最后激动地站起身，嗓子拔高:“什么叫丢了？”
　　周围人的视线纷纷落到这二人身上，若有似无地打量他们。时秀却仿若感觉不到般，目光冷冽地盯着陆舟:“你说清楚，珠沅不见了是何意？”
　　陆舟也没空提她的一惊一乍，而是哭丧着脸:“我刚到玉萧城才发现，可那时已经见到扶桑城主了，我不敢在他面前提。”
　　“那现在你就敢提了？”时秀咬牙切齿，她同陆舟已经到玉萧城两日了，除开路上在恒陵耽误了些时候外，其余时候一直在赶路，只为师门任务。
　　将孟狸带去，并请渡山君同他们回师门。
　　然二人为不打草惊蛇，一路都将孟狸放在特制的灵兽空间内，直到两日前在牯州境内寻到一片绿州，时秀提议后，这才将闷了许久的孟狸放出来玩耍，因不放心，所以由细心谨慎的陆舟看顾，谁料夜晚沙尘暴袭来，他们二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中脱身，险些动用师门给予的保命法器时，多亏那张在黑市淘来的遁地符，无意间被他们灵力催动，将二人传送至玉箫城门前，这才逃过一劫。
　　谁知太匆忙，反将孟狸弄丢了。

　　“我们还有时间去找珠沅。”陆舟道。
　　他们在此徘徊两日了，渡山君迟迟未现身，大抵还在因玉萧城的鬼魂一事烦恼。
　　“牯州这么大，你我上何处寻它？”时秀烦道。
　　她现在只剩下满心懊悔，她不该因为一时心软将孟狸放出来，明知此处是沙漠，对于孟狸而言很难才能存活……她有些想哭，但又握紧了腰间的玉佩，试图想办法。
　　陆舟沉思片刻，想起来:“珠沅身上肯定还有你我的灵力残留，只要我们去找渡山君，他擅长用灵力追踪，一定可以——”
　　他戛然而止，因为他想到他们现在根本见不到渡山君。
　　还有谁会灵力追踪？不用那么精湛……
　　有了！时秀突然道:“我们去找扶桑城主问问，她常年在沙漠中救人，都是靠灵力感应，说不定有机会。”
　　陆舟却在此时迟疑:“师门有令，叫我们非必要时候莫同那扶桑城主多言……”
　　时秀瞪他:“师门还有令不让你我随意把珠沅放出来呢！”
　　陆舟登时闭了嘴。

　　二人打定主意后，便逆着人群去城主府。
　　然侍卫告诉他们，扶桑城主眼下不在府上，说是去城门上修缮抵御沙尘暴的结界了，于是二人又紧赶慢赶地跑至城门上。
　　在见到扶桑前，刺眼的日光打下来，陆舟随意向城墙下一瞥，晃眼间感觉自己好像见到了熟悉的人，可惜只有背影，他刚想站原地再看两眼，便被时秀催促:“你怎么不走？”
　　“你觉不觉得那两人很熟悉？”
　　“谁啊？”
　　时秀随他的视线看去。

　　玉萧城是贸易往来极为发达的一座城邦，常有各地商人来此，也不乏有短暂落脚的、或是来游玩的，因此无论何时人都格外多。但近来由于特殊原因，对外暂不开放了，除去常贸易的商队外，任何人不得进入，连出去都检查的格外严。
　　可惜这消息通知的太晚，仍有不知情的人堵在门口，嚷嚷着要进去，混着正要进去的商队，场面一度混乱。
　　时秀左看右看，也没见得其中有熟人。
　　陆舟本想给她指一指的，但无意间见到了那两人的正脸，虽然也是一女一男的搭配，可两人与他们黑市所见的完全不一样，那女子头戴细纱，卷翘的长发绾起，眼下还有颗痣；男子则一袭长袍裹着，五官与那女子有三分相似，怀中还抱了只玄猫。
　　一瞧两人便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弟，不似他们在黑市见到的那两个人。
　　而且，那女子是金丹修为，怎么都对不上。
　　也不可能有人短短一个月，就从筑基修至金丹。
　　是以，陆舟将话咽下去，朝面前的少女摇了摇头，兴许是他看错了。
　　时秀虽觉有种被耍的感觉，但也知孰轻孰重，要先去寻城主。

　　然那对姐弟，正是谢持光与楚绛影。
　　她深知不可用这副面孔来玉萧城，便提前易了容，为确保万无一失，她还带楚绛影找了个商队，只说要跟他们一路，过了玉萧城便好。
　　依靠丰富的报酬，加之也不是第一次有人说跟商队的，他们便同意了。
　　路上，也有人同谢持光讲他们这对姐弟来得真巧。
　　“此话怎讲？”谢持光问道。
　　“待会儿你到玉萧城便知了。”那人神神秘秘。

　　到玉箫城前，她看着眼前混乱的局势，才意识到那人的意思。
　　非商队不可进入。

　　自然有人不满，其中不少是修士，嚷嚷着来者是客，往常谁来都接，怎么遇到他们就不接了？
　　更有甚者，开始翻起陈年烂谷子的事。
　　“据闻这扶桑城主几百年前，还将百面煞放进来过，指不定跟那人有一腿——不，指不定跟魔族是一起的，那大魔头当年不就是这样……”
　　他以灵力加持，声音轻而易举传至在场者耳内，顿时使局面更混乱。
　　谢持光蹙着眉打量那人那张得意忘形的脸，手上悄悄结了印——
　　下一刻，她就见到一道银光挥过，一块软烂的、艳粉的东西飞在天边，晃啊、晃啊的。
　　最终落在地上。
　　是舌头。

　　那人捂着嘴，痛苦地跪在地面，血液从他指缝里冒出来。

　　出手之人站在城墙上，紫衣被风吹的猎猎作响，比宝石耳饰更耀眼的，是她那双同样泛着紫的眼眸。
　　正是扶桑城主。

　　全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