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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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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心的手心热热的,覆在宋寒莺的左肩上。这时候,宋寒莺正站在阳台,望着柔软的天空发呆。
“你又在想什么呢?”林照心的语调缓慢,像秋晚刚泡好的热柠檬茶,也是热热的。
宋寒莺没说话,林照心也没再开口。十几秒过去,林照心细眉一挑,想着这家伙真放空大脑了,刚准备用点力气捏醒她,却听到懒洋洋的声音:
“你看那片云,感觉好像只兔子。”
就像随口一说,尾音都拖着。林照心不自觉顺她手指处看去,天上是有很多团奇形怪状的云,依自己看,有像花的,有像球的,反倒没看见像兔子的。
不过宋寒莺思维一向跳脱,自己想象不出来倒也正常。
再看宋寒莺,她也直盯着自己手指的地方,可双目空空,说不准是看云太认真还是别的什么。
就看片云朵,眉头微蹙,眼神闪烁。
林照心上前一步,胳膊艰难揽住宋寒莺的肩,会心一笑:“我看啊,是像刺猬吧——”
语毕,宋寒莺一个猛回头,瞪着个眼直溜溜朝向肩头旁的人,却半天也没憋出句话。
“莺莺,我月初就要搬回家了,”林照心依旧语调平缓,“我走之后,你还要继续住在这里吗?”
秒针还困在挂钟里,循规蹈矩地走着,第328声“咔哒”响起后,宋寒莺烦躁地翻过身,面朝带窗的那侧墙。
眼眶异样的干涩感阻止她入眠,索性不再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在黑暗里停留的久了,黑暗反而不再那么霸道,屋里的各处景象在宋寒莺眼里渐渐清晰起来。
她睁着眼,眼神就不自觉咬上桌面上摆着的刺猬玩偶,刺猬玩偶黑溜溜的眼珠也回望着她。
要用手摸上这只刺猬,就会发现他背上的刺是软的,还会毛绒绒的主动裹上来。它身上套了件连帽卫衣,配上一双又圆又大的黑眼睛和尖鼻子,椅靠着堆积成摞的书本呆呆坐在桌上,倒有些滑稽或者说是可爱。
刺猬玩偶是刚上大学时,哥哥送的礼物。
宋敬笙总会在出差途中,回家路上,或者各种忽然想到妹妹的时刻,买下各式各样的物件带回给她。宋寒莺不像宋芸那样热衷于毛绒玩具,宋敬笙也从不买这类不讨她欢心的礼物,即便收到任何东西宋寒莺都会欣喜万分。
这只背上长满软刺的家伙是个例外。宋敬笙把它交到宋寒莺手里时,说觉得它和妹妹很像,就立马买下来了。
宋寒莺手指揉过刺猬背上的毛,问他哪里像。
宋敬笙也没说什么高深的话,说这刺猬看他的眼神呆呆的,和妹妹平时看他的眼神一样。
宋寒莺佯装生气,瞪他一眼,他笑了。
躺在床上的人也跟着笑了,回忆的余韵却是阵阵苦涩。
准备搬出来的时候,宋寒莺蹲在铺开的行李箱旁,仰头看了那只被她摆在书桌最高处的刺猬很久,最后还是拿起它,和别的杂物一并塞到箱子里。
书桌堆得满当,唯独少了这只玩偶。
搬到新家,她还是把它摆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和它对视时,她有时自嘲的笑,也有时陷入失神的沉默。
有那么几次,她烦躁地把它拽起来塞进衣柜里,可没过多久又会摆出来。
她的头脑想要完全脱离重新开始,但心又无法舍弃反复踌躇。
今晚和宋敬笙通电话前,宋寒莺正在收拾工位,准备提包走人。当时她绝对想不到宋敬笙会在几分钟后的电话里问她要不要搬回家。
老实说,她有搬回家的意向,但转念一想,好不容易在外创建出属于她自己的舒适圈,她有和她趣味相投的三五好友,有她完全胜任的稳定工作,最重要的,和林照心生活在一起给予她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幸福和满足。
在外面独立生活的这两年,她自感成长不少,不论是在能力还是在心性。
到现在她已经不觉得离开那栋别墅,离开哥哥不再做围着他转的小女孩是对哥哥的惩罚和抗议了。她庆幸自己当初脾气那么犟,冷不丁跑到别的地方自己找工作,找舍友合租,如果当时真的按照哥哥的安排住在他给自己安置好的公寓,然后直接到他管理的公司工作,她会错过多少人生的“第一次”。
第一次自己投简历找工作,她不是没碰过壁,好在她是宋家的孩子,学历漂亮,她永远记得电话里传来那句“恭喜你”时鼓动的心跳和眼角激动的泪痕。
第一次自己租房,在外独立生活,好在她足够聪明没有被黑中介骗,足够幸运遇到了和她“同病相怜”的林照心,她开始学着和室友分担家务,从没进过厨房的人第一次端起锅举起铲……
老实说,她在外面过得很幸福。
即使每每想要分享自己前进的喜悦时,她总是下意识想起哥哥。
宋敬笙的提议来的及时,就在几天前,林照心告知宋寒莺她要搬走的消息,若不是她要走,宋寒莺也不会轻易对宋敬笙点头。到底是对林照心的不舍更胜一筹还是对哥哥的思念在左右决定,她说不准。
秒针走过60个支点,宋寒莺的思绪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浓郁的果香混合茶叶香狡猾地钻入门缝间,林照心被香气勾起时,口腔里还有不自觉分泌的口水。
宋寒莺清晨便醒了。昨晚她没有做梦,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又或许她根本就没有睡着,总觉得自己隐约听清了一晚上的钟表声。
林照心一边用手指轻柔地捋顺长发,一边挪着步子走到客厅。茶几上摆着两盘热气腾腾的松饼,晶莹的糖浆像粘稠的瀑布淋在上边,冒着热气的还有两杯烤橙子热苹果红茶。
插在发丝间的手指顿住,扭头一看,宋寒莺果然在厨房里刷锅呢。
“怎么起这么早?”她朝着厨房问了句。
还静悄悄的,把松饼煎好,茶也煮香了。
“哎呀,我睡不着了,干脆起床算了。”
林照心盯着那两杯热茶,若有所思。原来自己刚刚睡得迷糊听到的滋滋声,是宋寒莺煎橙子和茶叶的声音。
烤橙子热苹果红茶,是林照心教宋寒莺做的。
两人合租初期,林照心会和宋寒莺分享自己做的各种点心以推进二人的关系。那天她把去好皮切成片的橙子放进锅里时,宋寒莺闻着味儿就跟进来了,站在她和锅旁边一直看,似乎觉得很新奇。
清水没入茶叶和煎好的橙子,渐渐呈现出红茶的褐色,腾腾热气升起时,宋寒莺兴奋地问她最后的成果会是什么味道。
林照心把第一口茶盛给宋寒莺,嘴唇刚刚触碰到红茶时,浓郁的香气萦绕在宋寒莺整个鼻腔。
每一次尝到林照心做的食物,宋寒莺总是眼神闪烁着奇异的光,毫不吝啬地夸她厉害,夸她有创意,起初林照心以为不过是客套,后来才发现宋寒莺是惊讶于她能将印象中绝不可能有任何化学反应的食材处理出完美的成果。
虽然知道不会下厨的人会觉得奇妙是理所当然的,林照心却总也难忍得意之色。
不过这一次,兴许是奇妙的清甜口感,喝下后身体里畅快的暖意,宋寒莺像是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林照心能不能教她做这个香香的茶。
所以宋寒莺现在会做的菜系和点心,全部都出自林照心之手。打那之后,宋寒莺不再简单包揽二人饭后的洗碗家务,时不时也下厨做饭,相同之处是依旧不让林照心洗碗。
林照心摇摇头,不再回忆过去,怕自己再舍不得离开这里,离开宋寒莺。
“你今天不是休假?等会再回去睡个回笼觉吧,”端起温度刚好的红茶抿了口,林照心只觉口腔中的温热缓缓流经身体各处,“嗯……莺莺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茶煮的好香呀。”
“你别闹我了,这么简单的茶我都煮不明白才好笑呢。”宋寒莺甩着手上的水渍,又胡乱在围裙上揩了两下,顺手把脏围裙挂在厨房门后。
“是吗,那之前把白糖和茶叶全熬成黑色的人是谁呀?”
“……人都有第一次嘛!”
宋寒莺坐到林照心身旁,也端起自己那盘松饼,叉子戳进松饼松软的内里时,甜香的热气向上冒着扑到了她的脸上。林照心还抱着红茶杯暖手,偏着头眼睛就没离开过宋寒莺。
好不容易迎来休假日,宋寒莺反常地早起,把自己关在厨房里沉默着做起饭来,和那泛红的眼白,微肿的脸颊无一不是在告诉林照心,眼前的人心事重重。
林照心试探性地问宋寒莺在自己搬走后作何打算。
“我搬回去和我哥一起住。”宋寒莺坦然回答。
盯着她疲态垂下的眼眶,林照心想她估计纠结一晚上,最后还是想通了。
想通了就好。
虽然宋寒莺并没有告诉林照心她当初搬出来的真正原因,林照心也猜出个六七了。无非是和最亲近的人闹了矛盾,而这个人一定是宋寒莺的哥哥。
林照心感叹:“你和你哥关系真好。”
“从哪看出来我和他关系好了?”宋寒莺拧起眉头,神情疑惑地盯着她。
林照心眯起眼,堆着坏笑般不再直视宋寒莺:“莺莺,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和我讲你哥哥的事情,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去。”
“你自己没察觉到吧?一说起你哥哥,说起劲了,你眼睛也不看我了,你是回忆美了,我只管听着。”
听到这种描述,宋寒莺反倒愣神。她是常常下意识提起宋敬笙,有时接触到熟悉的事物,亦或是处在相似的情景,按林照心的话说,也许这就叫“睹物思人,触景生情”。但对提起哥哥时自己的神态和肢体语言,她没有印象,又有谁会特别去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呢。
可能就林照心这种人会关注吧。
“你别说的那么肉麻了……”宋寒莺起了一身无形的鸡皮疙瘩,耳尖悄悄攀上一抹红晕。
林照心轻笑一声,只当宋寒莺是害羞了:“好了,不调侃你了。”
天已经大亮了,依旧是棉絮般的云层前前后后挤在一起,给城市盖了床棉被。时不时钻出来透气的太阳,扫过客厅拉开的窗帘将阳光送入这间恬静的公寓。沙发半藏在床帘的阴影中,客厅跟随云层移动的深浅时暗时明。红茶呼出的热气也吐尽了,只有口腔中还残留着浅浅的甜香。
宋寒莺伸出手捏起林照心的发尾在指尖摩挲,贱笑着朝她挑眉,快速眨了两下眼。林照心如往常般低下头,稍微皱起眉毛,眼睛藏在眉骨和睫毛后边回瞪宋寒莺,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神情:“你吃饱了就要犯贱是吧?”
只听见“嘿嘿”两声,宋寒莺没有继续对她的好室友耍宝,她仍然伸着手,轻轻捞起林照心的发丝,微风般抚摸过。
“我在想,幸好我们俩当时还是没有养猫。”
两个喜欢宠物的人住在一起,不免产生过养宠的冲动。宋寒莺提出领养一只猫的提议时,林照心显露出一反常态的热情和渴望,热火朝天的畅想和讨论最终还是没有达成肯定的结局。
“要是当时真的一时冲动去养了猫,现在我们都要搬走,不知道猫该怎么办。”
宋寒莺一直都记得,两人第一个同床共枕的深夜,林照心窝在她的肩头,告诉她自己从小到大都想养一只猫。
但林照心的父亲不喜欢猫,所以即便哥哥支持,继母纵容,她的愿望也从未实现。
比起短暂的满足带来的快意,长久的分离和责任的缺失更会让林照心遗憾与痛苦。
林照心有些惊讶:“你还惦记着呢。”忽然感觉舌尖残留的茶甘泛开一阵苦涩。
不过很快她便平静下来,手伸过去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宋寒莺的耳朵,她没用力,宋寒莺却佯装吃痛,一副哭叽叽的模样。
“好了你,养你一个就够呛了。”
“什么啊!我平时明明也有‘养你’呀!”
林照心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也佯装嫌弃朝她翻个白眼,起身回房间换衣服,准备上班了。
“你等着我今晚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吧。”看在宋寒莺辛苦做早饭,等会儿还要在家洗碗打扫卫生的份上。
沙发上的人声音雀跃,大声答应下来,没有立刻收拾杯盘。
林照心身着修身利落的卡其色西服,在玄关换上那双平常穿的浅绿色绒面高跟鞋时,宋寒莺还用后脑勺对着她,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直到关门声响后,宋寒莺掏出在裤袋里捂热了的手机,抬起另一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指头上起的皮,才放下转而拨通了徐秘书办公室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