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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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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夜,连月亮都没有,是纯粹的,空虚的黑,入秋的微风浅浅吹过后,夜终于有了些值得深思的鲜活。
电脑屏幕映出泛蓝的光,不强不弱打在宋敬笙面上,金框眼镜的镜片反射出一众杂乱的数据。
“哥,你不要太担心了。我在外面过得挺好的。”
纤长的手指断断续续敲打着键盘,时不时响起的敲击声才让安静的办公室不至于死一般沉寂。
“你说工作吗?还是原来那样,没什么变数,不过我挣的都够花。”
长时间注视电子屏的双眼有些涣散,宋敬笙拧着眉,坐立难安。办公室外隐约传来员工们的声音,他却听不见。
“我舍友啊,她下个月要搬走了。”
“哎,我好舍不得她啊。哥你说,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留住她?”
眼前仿佛出现了妹妹开玩笑时一贯的神情。
“好了,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敲击声停止了。手指悬停在键盘上,宋敬笙如梦初醒般环视四周,最终回到浏览许久的数据上,这才发现已经走神不知多久。
秘书和往常一样轻叩几下办公室敞开的门,带着提醒和礼貌的意味:“宋总,我们先下班了。”听毕,宋敬笙才察觉到办公室外忽而响起的嘈杂,带着温和的微笑,对她点头应下。
“我先走了,您也早点下班吧。”
秘书走的快,公司里其他人走的更快,不出几分钟,办公室又被一阵沉静的空气包裹。
天色已晚,但这座城市还是灯火通明,踏出公司时,各种昏黄的光晕滑入眼中,宋敬笙有些头晕目眩,不知道是疲惫所致还是散光加重。
行驶在车流中,宋敬笙无心关注车窗外吞吐过的风景,无心停下来参与独属于这座城市的夜生活。若是在以前,他也许会在回家前先驱车前往蛋糕店或小吃街,打包上一份不变的甜口或甜咸口的夜宵。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吃夜宵的人已经不在家里。
将车停在车库时,宋敬笙才意识好像是眨眼间自己便驶过了这长达十分钟的路程。
对这段记忆与感受的模糊让他一阵后怕,他深知开车时不能这般分心,但近来犯迷糊的次数只增不减。
他没有立即解开安全带,反而轻握着方向盘,闷闷地坐着。
又来了,耳边不自觉地响起今早与妹妹通话时她冷静的声音。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
电话这头的男人不自觉地扯了扯衣摆,低头凝视着地面,没看清地砖的纹路,也没想好该怎样开口。
那一头的声音太冷漠,倒不如说是意思太直接。
又或者,目的太明确的是自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有话要说吧,直接说就好了。”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口气太生硬,妹妹的话语软了几分。
宋敬笙抿唇,他早该猜到以兄妹间的亲密与默契,她怎么会察觉不到自己埋有意图。
也是他太心急,短时间内突兀地给她打去那么多次电话,更加突兀地每每都询问工作情况和生活状况……
不就是想听见一句:“哥哥,我在外面好累,我想回家”。
事与愿违。
短短几十秒,宋敬笙脑子里打好了草稿。他深吸口气,镇定而关切:“莺莺,你要不要……搬回来住?”
那一头没有回音。
“妈妈说想让你回家里工作,想说你搬回来的话更方便,也好有个照应……”
那一头依旧是长久的沉默。宋敬笙突觉一阵惊慌,倒吸着一口气,忘了呼吸。
公司常年开着空调,一阵寒意却掠过宋敬笙的全身,指尖摩挲衣摆,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千万不要说……
“嗯……那我考虑一下。”
“我明天打给你,拜拜,哥。”
长舒一口气,不知道是解脱还是煎熬。
就连挂断后的空音都好像还是上一秒的事情。
想让妹妹搬回来这件事,宋敬笙很早就在盘算了。真要迈出下一步,他却踌躇了很久。
身体的疲惫使感官的不适逐渐放大,从踏入家门,到休整洗漱,最后躺在床上,宋敬笙感觉身体轻飘飘,心神不宁。
直到天花板上的白墙扭作一团,浮现出奇怪的斑点和图像,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黑暗中干瞪眼多久。
不由得翻身,身体蜷缩在温暖的床褥下,宋敬笙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尽管身体疲惫到极点,大脑却无比清醒。暴露在空气中那一侧的太阳穴毫无章法地跳动着,带来一阵似有似无的神经痛,宋敬笙又回到平躺的姿势,努力让身体舒展开来,左手抚上额头,试图调整身体的状态。
他开始回想上一次陷入这种状态是何时何缘由,可大脑一团浆糊,只好反复深呼吸,感受心脏搏动延伸至全身。
宋敬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到底是裹挟在拥挤的空气中还是打乱在急促的呼吸中。
他又做梦了,这些日子他总是做梦。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片幽暗的,冰冷的长廊,他从未在梦中感受到过气味,此刻却有潮湿的气息充斥在鼻腔里。他抬头,似乎要将一切吞入腹中的黑暗里竟然出现一抹白色的身影,模糊的,像幽灵一般,只有裙摆似海浪般向他波动着。他伸出手,白浪钻入孩童短小圆钝的指缝间;他迈步,将要走近那抹白色时她消失不见,留下一道木门置于跟前。他拧动把手,幽暗的,冰冷的长廊又躲在门后,似乎向他发出邀请……
第二天伴随清晨而来的是昏沉的大脑和沉重的眼球,宋敬笙感觉在四肢酸痛的同时身体却格外“轻盈”。从床上坐起那一刻,他好像飘起来了。
意识清醒时,他已经坐在餐桌旁,左手握着筷子,右手端着碟子。刚收拾完厨房的赵姨走出来看着他,似乎比他还疑惑:
“少爷你什么时候变成……左撇子了。”
宋敬笙左右手一阵忙活,朝着她尬笑了下:“我搞错了。”
定睛看向盘里的吐司鸡蛋,倒没什么胃口。
早餐过后,他跑去厕所又洗了把冷水脸。杂乱的发丝根部因粘上水渍闪着光,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纤长而下垂的睫毛形成小片阴影,脸色比平常更苍白,任谁来看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宋敬笙眼神扫动,好在衣服还穿的整齐。
他并没有立即开车去上班,反而选择整个人陷在客厅的沙发里。一来真怕现在开车又要分心,二来他终于发觉近来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这些日子跟梦一样,他什么都做了却好像什么也没做,什么都想留下却什么也没留下。
每当宋敬笙认为生活脱离自己的掌控,他的解决办法就是报复性工作。工作是他生活中最能控也最自信的部分。
只有当工作完全占据他的生活,才能阻止他无法停止的胡思乱想。
一周前,好些日子拒绝和家里联系的宋芸突然回家了。准确来说,是回到宋敬笙的房子里。
宋敬笙工作结束的晚,回家后发现沙发上竟然有一个呼吸平稳的,熟睡的人,差点吓一大跳。
宋敬笙为她终于愿意和家人联系而喜悦,同时也因她的忽然造访而忐忑。自从宋芸和她那个所谓的“真爱男友”在一起,整个人便被夺舍般疯魔,就算不做宋家的千金也要名正言顺的成为陌生男人的妻子——宋敬笙是这么看的。
宋芸显然越过了母亲这一优先级直接出现在他面前,宋敬笙猜到她不会带来太好的消息。
她告诉他,她要和她的真爱结婚了。她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颗直径估计也就三毫米的钻戒闪着刺眼的白光,宋敬笙一度觉得客厅的灯还是太亮。
果然。
从前宋敬笙冷静地质问,抑制着怒气地反对,甚至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解,到最后眼里含着泪,不认命般问她那个男人究竟哪里更好。而现在,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枚朴素的婚戒,一句刺耳的宣言,无形的力量卡住他的脖子,所有声音都被阻挡在嘴边。
他自嘲地笑了。
宋芸笑容灿烂,一双圆润的眼眸中满满是期待。他从她的神情中看到了陌生的幸福。
宋敬笙不知道此时心中是失望还是绝望。
宋芸和她所谓的真爱在一起也不过六个月。
宋敬笙知道再怎么阻拦,她也会使劲浑身解数逼迫他和母亲妥协。而她之所以会直接过来见他,就是暗示他帮忙在母亲面前做思想工作。不,应该是明示。
宋敬笙也没给她准信。
那天晚上,宋敬笙做了梦。入睡前,他几乎是无法抑制的,重复的思考着宋寒莺在外的生活。
她在外面一个人,会有人像自己一样照顾她吗。
要是她也有了男朋友,要是下次见到她,她的无名指上也带上戒指怎么办?又或者,她那样单纯那样直率,是别人把她骗走了怎么办……
宋敬笙大拇指和食指重重揉捏了几下眼窝,自暴自弃般将一切思绪抛在脑后,驱车前往公司。
他多在家里待了将近一小时,越来越多记忆窜出来打扰他的同时,他还惦记着昨晚宋寒莺那句“我明天打给你”。
她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真正坐在办公室时,宋敬笙还在想这件事。他长叹一口气,已经做好一整天都惴惴不安的准备。
敲门声点醒了他,秘书在得到许可后推门而入,只停在门口说:“宋总,您妹妹有打电话来……”
宋敬笙下意识想追问,却没出声打断。反倒是秘书看懂他神色的急切,加快了语速:“她说她打算下个月搬回家,接受家里安排的工作,不过具体的还没想好,以后会再联系您。”
看他似乎还不满足,秘书补上一句:“她就说了这些,说完就挂了。”
宋敬笙故作冷静般点头,告诉她知道了。秘书正欲退出,他又忽然叫住她:“徐秘,她……什么时候打来的?”
秘书思忖片刻:“大概四十分钟之前?您那时还没到公司。”
四十分钟之前?
她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自己。
宋敬笙一双眼藏在泛白光的镜片后,手指又悬停在键盘上。秘书早已退出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