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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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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溯转身,他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消失在电梯上,消失在地铁站的深处。
沈鄞在原地站了很久,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但他没有动。
他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放刚才的画面——晏溯抬头时清亮的眼睛,晏溯睫毛的颤动,晏溯开口时沙哑的尾音。
他在想:我是不是吓到他了?
他在想:他会不会再也不来了?
他在想:我刚才应该说得更清楚,还是应该说一半藏一半?
手机震动。
他低头,解锁,看见晏溯的头像上亮起一个小红点,消息只有一行字。
[周六,还是上午十点。]
沈鄞盯着那行字,他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
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着这个蹲在地铁站门口的男生,他的耳尖红透了,肩膀轻微地颤抖,不知是在笑还是怎样。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发了一条消息。
[好,我去接你。]
晏溯没有说不用。
周三中午,沈鄞在食堂碰见了晏溯。
晏溯端着餐盘,在人群边缘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寻找空位。沈鄞刚想抬手,洛应韦已经抢先一步:“晏溯!这儿有空位!”
晏溯看了他们这桌一眼。
桌边坐着洛应韦、贺继澈,还有正在埋头吃饭的岑佑旭。沈鄞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肩上。
晏溯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了沈鄞对面。
沈鄞把自己餐盘里的虾夹给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晏溯没有抬头,轻声说:“谢谢。”
贺继澈咬着筷子,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洛应韦拼命用眼神示意沈鄞——说点什么!制造话题!气氛不能冷!
沈鄞没理他。
他问晏溯:“你第二幕的大纲写完了吧?昨晚我想到一个镜头设计,不知道适不适合。”
晏溯放下筷子,认真听他说完,思考了几秒:“可以试试。用教室走廊,自然光。”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鄞笑起来。
岑佑旭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那顿饭吃了二十分钟。晏溯离开后,洛应韦立刻凑近沈鄞:“你们周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突然愿意来食堂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沈鄞收拾餐盘:“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天之后,晏溯回他消息的速度变快了。以前总是隔很久,现在几乎秒回。他只知道自习课时他转头看窗边,偶尔会撞上晏溯的视线——对方会立刻移开目光,耳尖悄悄泛红。
他知道的很少,但这些已经足够让他开心好几天。
周六。
沈鄞提前十分钟下楼,晏溯已经站在单元门门口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牛角扣大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书包双肩背着。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等很久了吗?”沈鄞快步走过去。
“刚到。”晏溯说。
沈鄞注意到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打开单元门:“先进来吧。”
书房还是老样子。水果茶换成了热巧克力——沈鄞上周观察到晏溯更喜欢甜一点的饮品。钢琴曲是德彪西,他特意查过,说是有助专注。
晏溯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
他今天穿的毛衣也是浅灰色,和围巾一套。沈鄞递热巧克力给他的时候,看见他露在袖口外的一小截手腕,细瘦,骨节分明。
“今天写第二幕的结尾。”晏溯打开笔记本,“主角和朋友第一次争吵。”
沈鄞坐到旁边:“你有具体想法了吗?”
晏溯点头,把屏幕转向他。
沈鄞一行行读下去。对话很简短,甚至有些破碎——朋友质问主角为什么临阵变卦,主角反复说“对不起”,说不清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他读到一半,忽然抬头:“这里,主角为什么不说清楚?”
晏溯顿了一下:“因为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
“但他可以解释。”
“解释需要梳理自己的内心。”晏溯说,声音很轻,“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能力,也不是每件事都能立刻想明白。”
沈鄞看着他。
晏溯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但沈鄞觉得他没有在看那些文字。他在看别的什么——也许是某个过去的时间,也许是某段自己走过的路。
“后来呢?”沈鄞问。
“后来……”晏溯停顿,“后来他会想清楚的。不是在那场争吵里,是之后的某一天,某个很安静的时刻。他会忽然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说不出话。”
他转头看向沈鄞。
“那时候他才能真的往前走。”
沈鄞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有德彪西的月光在流淌。
他看着晏溯的眼睛,忽然很想问——你是在说主角,还是在说你自己?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那这段争吵我们先保留这样。等写完后面的,再回头看需不需要补充。”
晏溯点头,收回视线。
他们继续工作。键盘敲击声,偶尔的翻页声,晏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热巧克力从滚烫变成温热,窗外的光线从柔和变得明亮。
上午的进度比预想的顺利。午饭依然是外卖,晏溯主动说想吃上次那家。沈鄞点单时,他坐在旁边,安静地剥开湿纸巾的包装,放在沈鄞手边。
沈鄞愣了一下。
晏溯没有看他,低头喝自己的热巧克力。
下午,剧本写到第二幕的高潮——主角独自走在黄昏的街道上,身后是朋友远去的背影。
“这里要不要加台词?”沈鄞问,“内心独白之类的。”
晏溯摇头:“不用。画面就够了。”
“配乐呢?”
“钢琴。慢板。”
沈鄞想象着那个画面,忽然说:“我有个提议。”
晏溯看他。
“这个镜头,我想实拍。”沈鄞说,“不是剧本里写一写就过去——等春天的时候,我们可以真的找一个黄昏,拍一条长长的街道。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音乐。”
他看着晏溯:“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让它变成画面。”
晏溯没有回答。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沈鄞。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些轻哑:“你为什么这么相信这件事?”
沈鄞没听懂:“什么?”
“这个剧本。”晏溯说,“你从一开始就说它一定能完成,一定能拍好。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沈鄞想了想。
“因为我没想过失败。”他说,“我只是在想怎么把它做好。”
晏溯垂下眼睛。
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很怕失败。”他说,声音很轻,“所以很多时候不敢开始。”
沈鄞没有说话。
“答应你那天,”晏溯继续说,“回去之后我后悔了很久。我觉得自己做不到,会把事情搞砸。”
“但你开始写了。”沈鄞说。
晏溯点头。
“你不但开始了,还写了这么多。”沈鄞指了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你查资料,做笔记,推敲每一句对话。你比任何人都认真。”
晏溯没有否认。
“其实你只是需要有人陪你开始。”沈鄞说。
晏溯抬起眼睛。
沈鄞对他笑了笑:“我愿意做那个人。”
窗外的云移过,遮住片刻的阳光,又很快移开。光影在书桌上流动,从晏溯的眉骨流向沈鄞的肩头,像一条安静的河。
晏溯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那天晚上,沈鄞送晏溯到地铁站。
他们走得很慢。晏溯没有提剧本,沈鄞也没有。他们就那样并肩走着,偶尔手臂相触,偶尔在某个路口短暂停顿,等红灯变绿。
“下周还来吗?”沈鄞问。
晏溯点头。
“那下周我们写第三幕。”沈鄞说,“结局。”
晏溯“嗯”了一声。
地铁站到了。
晏溯停在检票口前,转身面对沈鄞。
“今天……”他停顿了很久,像在组织语言,“我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
沈鄞安静地等。
晏溯垂下眼睛:“谢谢你。”
“谢什么?”
晏溯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很短的一步。他们的距离从一米变成半米,从半米变成——
沈鄞感觉到一个轻柔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触感,落在他的肩头。
是晏溯的额头。
他靠在那里,只有一两秒。
然后他退后,转身,刷卡进站。动作一气呵成,像演练过无数次。
沈鄞站在原地。
他的心脏跳得太响,盖过了地铁站的广播,盖过了人群的喧嚣,盖过了这个世界上所有其他的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肩膀。
那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但那里从此不一样了。
手机震动。
沈鄞低头。
晏溯:“我进站了。”
晏溯:“今天很开心。”
晏溯:“下周见。”
沈鄞把手机贴在心口。
很久之后,他打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