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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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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响起时,沈鄞正在检查最后一道选择题。
他放下笔,抬起头,窗外的阳光刺眼。六月的天空蓝得不像话,连一丝云都没有。
考场里开始有人起身,沈鄞坐着没动,等前排的人都走完了,才慢慢收拾文具。
他没有急着对答案,没有想任何一道题,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晏溯现在在哪个考场?他答得顺利吗?他昨晚有没有失眠?
走出教学楼,沈鄞第一眼就看见了洛应韦,对方正站在树荫下朝他挥手,身边站着贺继澈和岑佑旭。
“沈哥!”洛应韦冲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沈鄞说,“你们呢?”
一阵七嘴八舌的讨论。沈鄞听着,目光却在人群里搜索。
他没看到那道身影。
“找晏溯?”岑佑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声音很淡,“他在东区考场,应该还没过来。”
沈鄞没否认。
岑佑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
等了大概十分钟。
人群里忽然有一阵小小的骚动。沈鄞抬起头,看见晏溯从林荫道的另一头走过来。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被风吹起一点边角。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成细碎的光斑。
沈鄞的脚步先于意识动了。
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对答案、拥抱、哭泣的考生,穿过六月燥热的空气和蝉鸣。
晏溯也看见了他。
他停在原地,等着沈鄞走近。
“怎么样?”沈鄞问。
“还行。”晏溯说。
他们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周围很吵,但他们之间很安静。
晏溯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动。
沈鄞忽然想——我们有多少天没见了?
考前最后两周,学校停课自习。沈鄞怕打扰他,消息发得克制。晏溯回得也克制。他们默契地给彼此留出空间,像两只小心翼翼靠近的刺猬,怕太近会扎疼对方。
已经十四天了。
沈鄞开口,声音有些哑:“晏溯。”
晏溯抬眸。
“考完了。”沈鄞说。
“嗯。”
“我们可以——”
他没有说完。
因为晏溯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沈鄞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的甜香,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
周围的声音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鄞。”晏溯轻声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沈鄞的心跳停滞了一瞬。
晏溯抬起眼睛看他。六月的阳光落在他眼底,把那片黑色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我填了北京的大学。”晏溯说,“第一志愿。”
沈鄞愣住了。
他知道晏溯的成绩,知道他想去的学校在南方。他从来没问过晏溯会不会改变主意,因为他觉得那是一种压力。
“你——”沈鄞的声音哑了,“你不是一直想去——”
“改了。”晏溯说。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三个月前改的。”
三个月前。
那是他们写完剧本的那个晚上。晏溯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只有一两秒。
沈鄞以为那只是一个疲惫的、需要依靠的瞬间。
他不知道那也是答案。
“为什么不告诉我?”沈鄞问。
晏溯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沈鄞,眼睛里有很淡很淡的水光。
沈鄞懂了。
因为不确定。因为怕给对方负担。因为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而他们都在等一个可以真正开口的时刻。
就像他也没有告诉晏溯,他的第一志愿是北京。
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是了。
“晏溯。”沈鄞说。
晏溯看着他。
沈鄞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把最后那点距离也填满了。
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把额头抵在晏溯的额头上。
就像那天在地铁站,晏溯对他做的那样。
“我也去北京。”沈鄞说,“第一志愿。”
晏溯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沈鄞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他脸颊旁边。
“好。”晏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意。
周围忽然爆发出欢呼声。
是洛应韦。他显然看到了全程,此刻正拉着贺继澈的袖子激动得语无伦次。贺继澈一边嫌弃地甩开他,一边嘴角却翘得很高。岑佑旭站在几步之外,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朝沈鄞点了点头。
沈鄞没有抬头。
他还抵着晏溯的额头,感受着对方睫毛扫过自己眉骨的触感,像蝴蝶振翅。
“我们找个地方吧。”沈鄞轻声说,“这里太吵了。”
晏溯点头。
他们并肩离开人群,穿过林荫道,穿过操场,穿过空无一人的教学楼。
最后停在图书馆门口。
那扇玻璃窗还在。阳光透过它洒在书桌上,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们走了进去。
图书馆里没有别人。午后的光线把空气染成浅金色,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一场沉默的雪。
晏溯站在窗边。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边。
沈鄞看着他。
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里和晏溯说话,他紧张得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衣角。他想起晏溯点头说“我可以试试看”时,耳尖那一抹淡淡的粉红。他想起那些周六的上午,他们并排坐在书房里,键盘敲击声和翻书声交织成最安心的背景音。
他想起晏溯说“和你一起,不觉得紧张”。
他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人,让他每一次靠近都心跳加速,却又如此安宁。
“沈鄞。”晏溯开口。
他转过身,面对着沈鄞。
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
“剧本拍完了。”晏溯说,“我们毕业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终于完成的事。
“你之前说,我写的每一个字,你都会让它变成画面。”晏溯看着他,“你做到了。”
沈鄞的喉咙发紧。
“那我自己呢?”晏溯轻声问。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有没有想过——”
他没有说完。
沈鄞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三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变成半米,从半米变成——
沈鄞低下头,他吻住了晏溯,很轻。
像怕惊动落在花瓣上的蝴蝶。
晏溯的睫毛扫过他的眉骨,像那天在地铁站,像刚才在林荫道。
但他没有后退。他闭上眼睛,把最后的距离也填满了。
阳光在他们周围缓慢流淌。
窗外的蝉鸣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沈鄞感觉到晏溯的手指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很轻,像握住一片羽毛,像握住一个害怕惊醒的梦。
他抬起手,覆上晏溯的后颈。
那里的皮肤温热柔软,腺体在他掌心下轻轻跳动,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晏溯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躲。沈鄞把吻加深。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吻。
像春天融化的雪,像迟到的雨季,像他们在剧本里写过的所有黄昏、所有街道、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晏溯睁开眼睛。他的眼尾红透了,眼底有水光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就那样看着沈鄞,像在看一个不敢相信的奇迹。
“沈鄞。”他开口,声音很哑。
“嗯。”
“你说的是真的吗。”
沈鄞知道他在问什么。
不是问北京,不是问志愿,不是问未来的任何一件事。
他问的是——
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从始至终,从那个图书馆的下午,从那些周六的上午,从你帮我整理衣领时缩回的手指,从你一次次送我到地铁站的身影——
你是真的吗。
沈鄞低下头。
他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晏溯的额头,像他刚才做的那样,像晏溯三个月前做的那样。
“真的。”他说。
“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晏溯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泪,像一场无声的、迟来的雨季。
沈鄞把他轻轻拉进怀里。
他抱着晏溯,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六月的天空蓝得像一个透明的谎言,告诉他们从此以后每一天都会是这样好的天气。
他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但此刻,此刻。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沉默的祝福。
晏溯的脸埋在沈鄞肩窝里。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剧本的第三幕……你还没看。”
沈鄞愣了一下。
“结局我改过。”晏溯说。
沈鄞松开他一些,低头去看他的眼睛。
晏溯垂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但他还是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沈鄞低头。
那是晏溯的字迹,工整而克制。他一行行读下去。然后他停住了。
剧本的最后一幕,主角走在黄昏的街道上。路灯亮起,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有人站在光影交界处,等着和他一起走完剩下的路。
没有台词。
只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墨迹比其他的字略深,像写了又描,描了又改。
——“他向他走去。像走向一个从未敢奢望的明天。”
沈鄞抬起头。
晏溯正看着他。眼睛红着,泪痕还没干,却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那是沈鄞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他也笑了。
“晏溯。”他说。
“嗯。”
“我想吻你。”
晏溯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躲。
他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沈鄞低下头。
这一次,阳光记住了他们的轮廓。
蝉声忽然停了。
世界安静得像一帧被定格的画面,像他们一起写过的所有温柔的句号。
窗外的梧桐叶轻轻晃动。
七月的录取通知书还在路上。
八月的离别还未到来。
九月的北京还很远很远。
而此刻。
此刻。
他们的影子落在一起,在图书馆的旧木地板上,像从未分开过。
沈鄞想——
他写过的所有剧本,都不及这一刻真实。
他拍过的所有画面,都不及眼前这个人。
他把这个念头藏进吻里,像藏一粒种子。
春天会很远。
但总会来。
晏溯的手轻轻搭上他的后颈。
他回应了这个吻。
窗外,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