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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人云总伴孤霞色 ...

  •   徐菘蓝外伤加上心神损耗,余毒虽轻,但气血亏空。再加上三个孩童情况并不稳定,需要一天一次的驱浊咒。于是河西村的秋日,在药香与低诵的经文里,一日日深了下去。
      白芨几乎成了他的影子,递水、奉药、更换绷带,事事抢在头里。少年人的关切太过直白热烈,像秋阳下毫无遮挡的光,暖得灼人。
      村中借住的那户人家腾出了一间干净屋子,门窗紧闭,不透一丝风。
      这日午后,徐菘蓝准备为孩子行完一轮驱浊咒,额间沁出细汗,气息微促。
      三个孩子并排躺在炕上,面色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徐菘蓝坐在炕沿,指尖悬在第一个孩子额心,周身清光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渡入那具小小身体。
      白芨守在旁边,手里端着温水,却不敢出声打扰。
      屋里只有徐菘蓝平稳却略显吃力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徐菘蓝一直没有停。
      白芨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麻了。他看着那道背影。肩线绷得太紧,偶尔会极轻微地颤一下。
      他想开口让道长休息,又怕打扰。
      终于,日头偏西的时候,徐菘蓝收了指诀,周身清光缓缓敛去。
      他闭目调息了片刻,睁开眼时,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白芨立刻上前,把温水递过去。
      徐菘蓝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他的手微微颤抖,杯中的水晃了晃,洒出几滴。
      白芨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从徐菘蓝手里接过杯子,放在旁边。然后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帕子,沾了温水,拧干。
      徐菘蓝正要开口,白芨已经凑过来,拿着帕子,轻轻按在他额角。
      动作很轻,很慢,一点一点把他额上沁出的冷汗擦掉。
      “你别动。”白芨说,声音很轻,“擦完就好了。”
      徐菘蓝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坐着,任由那只手拿着帕子,在他额上、鬓边、耳后,一点一点擦拭。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帕子擦过皮肤时轻微的窸窣声。
      白芨擦得很仔细。擦完了额角,他又把帕子翻了个面,沾了沾温水,轻轻覆在徐菘蓝的眼皮上。
      “眼睛也累了吧。”他说,“敷一下会好一点。”
      温热的帕子覆在眼上,遮住了光。
      黑暗里,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徐菘蓝能听见白芨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帕子边缘轻轻按着,怕它滑落。
      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白芨的呼吸,拂在他耳畔。
      “好了。”过了一会儿,白芨把帕子拿开,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徐菘蓝睁开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的脸。那目光不再是依赖和崇拜,而是另一种东西。更近,更暖。
      白芨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正要退开。
      徐菘蓝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白芨一愣。
      徐菘蓝没有看他,只是垂下眼,拇指在他腕内侧的皮肤上,极其缓慢地蹭了一下。
      一下。
      就一下。
      白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脸“唰”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子。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孩子的父母们低低的说话声。
      “孩子就在里头?仙长救回来的那几个?”
      “听说是,咱们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白芨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村长打头,后面跟着几个妇人,手里端着热汤和吃食。她们是来送东西的,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炕沿边,徐菘蓝坐在那里,一只手还握着白芨的手腕,没有松开。白芨站在他面前,两人离得极近,少年的脸红得像烧着的炭。
      动作其实很正常,只是两人贴的太近了。还有一个人脸红的,像敷了姑娘家的胭脂。空气凝固了。
      村长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身后的几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呃……”村长张了张嘴,老脸也有点不自然,“那个……仙长,我们、我们送点吃的来……”
      白芨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想抽回手。
      但徐菘蓝没有松。
      他就那样握着白芨的手腕,抬起眼,看向门口的一群人。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神情依旧平静,目光淡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有劳。”他说,声音一如往常的清冷,“放桌上吧。”
      村长“哦”了一声,连忙示意身后的妇人把东西放下。
      几个妇人低着头往里走,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两人身上瞟。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放完东西转身时,正好看见徐菘蓝终于松开了手,而那个漂亮的小道童飞快地把手缩回去,藏到身后,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赶紧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村长干咳一声:“那个……仙长,孩子们咋样了?”
      徐菘蓝微微侧身,让出炕上的三个孩子:“命保住了,还需时日温养。”
      “那就好,那就好。”村长连声道,目光扫过那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又飞快移开,“那我们不打扰了,不打扰了。”
      他领着几个妇人,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外面就传来压低的声音。
      “你看见没有?刚才那个……”
      “看见了看见了!徐仙长拉着那小道童的手呢!”
      “我就说嘛,那孩子一来,徐仙长就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别瞎说,人家是仙长……”
      “我没瞎说!你是没看见那眼神,那能一样吗?”
      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听不清了。
      屋里,白芨低着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徐菘蓝拿起桌上的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过来。”他说。
      白芨抬起头,脸红红地看着他。
      徐菘蓝把碗递过去:“喝点。你一天没吃东西。”
      白芨接过碗,碗壁还是温热的。他低头喝了一口,又抬眼偷偷看徐菘蓝。
      徐菘蓝正在看炕上的孩子,侧脸依旧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白芨看见,他的耳根,似乎也有一点红。
      很淡。很浅。
      但确实有一点红。
      白芨低下头,继续喝汤。
      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流言如暗处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白芨开始察觉到更多异样的目光。井边浆洗的妇人见他走来,会停下交谈,投来含蓄又复杂的一瞥;巷口玩耍的孩童,会指着并肩而行的他们,被大人匆匆拉走,低声告诫些什么。
      他变得有些敏感,走在徐菘蓝身边时,不再像以往那样自然地去扯他袖子,或挨得极近。他会刻意落后半步,或是在有人看过来时,下意识挺直脊背,拉开一点距离。可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方那人,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与依赖。
      这日,俩人为孩子们行功完毕,踏着满地金黄的落叶返回住处。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白芨肩头,徐菘蓝见了,极自然地抬手为他拂去。指尖掠过肩颈衣料,温热一触即分。
      白芨侧首,对他扬起一个笑,眼睛弯弯的,方才那点刻意维持的距离感,在这一笑里荡然无存。
      不远处老槐树下,几位闲坐的老人恰好瞧见这一幕,彼此对视,摇了摇头,低声议论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顺风飘来些许:
      “终非长久之道啊。”
      “恩人是恩人,可这情状,实在有违常伦。”
      白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脚步像被钉在地上。他看见徐菘蓝脚步未停,却微微侧过脸,沉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无声地询问。
      那一瞬,白芨心里涌起巨大的委屈和慌乱。他想冲过去,想大声问那些人凭什么这样说,想紧紧抓住徐菘蓝的手,宣告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手脚也冰凉。他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四周的目光像针,密密麻麻扎过来。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白芨愕然抬头。徐菘蓝不知何时已折返,就站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力道平稳而坚定。道长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清晰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走。”
      他牵着白芨,径直从那些讶异、困惑、甚至不赞同的目光中走过,步履从容,背影挺拔如松。白芨被他牵着,指尖传来的温度一路烫到心里,驱散了所有寒意。他用力回握,抬起头,迎着那些目光,脊背重新挺直。
      然而,乡约俗理的力量,终究需要面对。
      翌日,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村长,在几位长者的陪同下,来到了他们暂居的小院。老人须发皆白,脸上沟壑里刻着岁月的严谨与固执。他先是对徐菘蓝深深一揖,感谢救命之恩,而后搓着手,面露难色,言辞吞吐:
      “徐仙长,白……白小友,二位大恩,河西村没齿难忘。只是……唉,村野之地,人多口杂,见识短浅。二位彼此……彼此照拂,情深义重,老朽本不该多言。但为二位清誉计,是否……是否稍加避忌?以免惹来无端非议,伤了和气,也……也玷辱了仙门声誉。”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院外围了不少村民,凑热闹的瞧着。
      白芨站在徐菘蓝身后半步,脸色发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感到一种近乎羞辱的难堪,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这些人用这样的眼光看着徐菘蓝。他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所有的语言在沉重的世俗面前都显得苍白。
      这时,徐菘蓝动了。
      他没有看身后的白芨,却将一只手背到身后,准确地、稳稳地握住了白芨紧攥的拳头。那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然后,他上前一步,对老族长还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老人家,诸位乡亲。”他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救命除妖,乃修行者本分,不敢居功。今日老人家所言‘避忌’、‘非议’,贫道听在耳中。”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院内外一张张面孔,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单纯的担忧。
      “贫道自幼入山,读的是《道德》《南华》,修的是自然无为。天地化生,情有万端。父子之亲,夫妇之爱,友朋之义,乃至草木相感,虫鱼相偕,皆发乎本心,顺乎自然。”他语气平和,却自有沉静的力量,“我与白芨,志趣相投,心意相通,一路同行,相互扶持。此情此谊,如山间双生之木,同沐风雨,共见天光。根脉各自深植,枝叶却彼此荫蔽,坦荡于天地之间,何须遮掩?又何来‘玷辱’?”
      他引经据典,却未掉书袋,字字句句皆从本心流淌而出:“太上曰:‘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天地之大德,在于包容万物,各得其所。修行之人,当效法天地,观其心之真纯,而非拘泥于形迹之异同。若因畏惧人言,便扭曲本心,遮掩真情,那才是真正的‘有违常伦’,背离道法自然之理。”
      一席话,如清泉涤荡,缓缓流过众人心头。没有疾言厉色,没有辩解申斥,只有坦荡如砥的陈述,与恢弘包容的气度。村民们或许不能全然明白那些经文深意,却能感受到那份真诚与磊落,更能体会到话语中对这片乡土及其百姓的尊重。他并非高高在上地训斥,而是在讲一个更广阔、更自然的道理。
      老族长怔在原地,脸上阵红阵白。他活了大半辈子,恪守古礼乡约,何曾听过这般既含至理又超脱世俗的见解?眼前这位年轻道长,气度清华,言之凿凿,更兼是全村恩人……自己那番“好意规劝”,此刻倒显得狭隘局促了。
      他长叹一声,再次深深揖下:“仙长胸襟气度,非常人可及!是老朽迂腐,见识浅薄,妄议仙家之事了!二位道长情谊深厚,乃真性情,是好事,是好事……万望勿怪。”他转身,对围观的村民挥挥手,“都散了吧!莫再扰了仙长清静!”
      人群渐渐散去,目光里的异样虽未消散,但也有了一丝释然。
      白芨一直站在徐菘蓝身后,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听着他沉静有力的声音,心里那点委屈、慌乱、难堪,一点点化开,汇成汹涌的暖流,冲得他眼眶发热。他的道长,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方式,为他挡住所有风雨。
      待院中只剩他们二人,徐菘蓝才松开一直握着他的手,转身看来。
      白芨抬起头,眼圈还有些红,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依赖,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历经审视与风波后,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清晰坚定的心意。
      “道长……”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徐菘蓝抬手,这次没有犹豫,指尖轻轻拂过他微红的眼角,拭去那一点湿意。动作轻柔,带着珍视的意味。
      “吓着了?”他低声问。
      白芨用力摇头,抓住他拭泪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闷闷的,却透着执拗:“没有。我只是,只是觉得,道长你真好。”他顿了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进徐菘蓝深潭般的眸子里,“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山间双生木,同沐风雨,共见天光。我以后,再也不会怕别人说什么了。”
      徐菘蓝静静看着他,少年眼中的光芒纯粹而炽热,映照着某种破土而出、迅速成长的坚定。不再是全然依赖的雏鸟,而是开始学着舒展羽翼,试图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的幼木。
      他心中微动,那潭沉寂的深水,因这株幼木的奋力生长,漾开一圈温柔而欣慰的涟漪。
      “嗯。”他应了一声,极轻,却含着千钧重量。反手握住白芨的手,牵着他,转身走向屋内。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不远处厢房的窗后,明尘与清悟收回目光,对视一眼。
      清悟摸了摸鼻子,低声道:“师兄今日,话比往常多。”
      明尘望着那两道没入屋内的身影,嘴角微扬:“该说的时候,师兄从不吝言。”他顿了顿,补充道,“白芨师弟,似乎也有些不同了。”
      清悟想了想,点头:“是长大了些。”至少,没哭鼻子,也没躲起来。
      暮色四合,小院重归宁静。乡野的微澜终究平复,而某些扎根于心的东西,经此一番风吹,反而生出了更坚韧的脉络。
      窗外,秋虫呢喃,月华初上,清澈如水,温柔地笼罩着这片刚刚历经悲欢、渐渐愈合的土地,也笼罩着屋内灯下,那对彼此心意愈加澄澈坚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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