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明》李阅砚

46、净邪挥墨踏金秋 待几名孩童

　　待几名孩童情况稍稳,徐菘蓝便向村长提出,欲为村子里沉寂已久的土地庙举办法事,重整香火。
　　此举正合村民惶恐又期盼的心意。连日来,村中虽妖邪已除,但经此大劫,人心惶惶,总觉天地不安,亟需一场仪式来安抚亡灵,告慰神明,重聚涣散的人心。
　　吉日选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土地庙内外已被村民洒扫一新,虽依旧残破,却少了那份死寂的阴霾。
　　徐菘蓝沐浴更衣,换上一身更为庄重的云纹道袍,立于庙前。明尘、清悟侍立两侧,一人捧香,一人持铃。白芨也换上了整洁的道童服饰,捧着盛放法器的托盘,神情肃穆地站在徐菘蓝身后稍远的位置,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前方那抹挺拔如松的身影。
　　村民们屏息静气,围立在庙外空地上,鸦雀无声。
　　徐菘蓝凝神静气,朗声诵起经文。其声清越悠远,蕴含温和却沛然的道力,如清泉流淌,洗涤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也抚慰着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
　　他焚香祷告,并非祈求,而是以自身沟通天地之能,郑重禀明此地发生之事,赞颂土地神护佑一方、直至最后一刻的功绩与牺牲,并愿以此法事功德,助其凝聚残存信仰,稳固地脉灵性。
　　随着经文声声,檀香袅袅升起,笔直汇入云霄。阳光透过重新修补过的庙瓦缝隙洒落,照亮了那尊被擦拭干净的土地神像。那石雕的面容依旧粗糙,却仿佛不再空洞,隐隐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润而疲惫的灵性。
　　徐菘蓝取过毛笔,蘸取朱砂,亲自为神像点睛开光。最后一笔落下之时,庙中似乎响起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空气中那股滞重的腐朽之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泥土般的清新与安宁。
　　“礼成。”徐菘蓝缓声道,“此间地脉邪污已净,然土地尊神损耗过甚,需以长久香火愿力徐徐温养,方能盼得归期。往后岁月,还望诸位乡亲诚心供奉,勿使神前冷落,则此地可保长久安宁。”
　　村民们闻言,无不感动,纷纷跪拜叩首,许下诺言。自此,河西村土地庙的香火再度点燃,虽非鼎盛,却日日不绝,承载着村民的感激与期盼,也维系着一方土地微弱的生机。
　　法事次日，天光初露，晨雾未散，徐菘蓝一行人便辞别了河西村。
　　秋日的山径铺满金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白芨走在前头，背着比来时略沉些的行囊里面塞满了村民硬塞的干粮、山货，还有几位妇人偷偷塞给他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蜜饯和麦芽糖。他脚步轻快，不时回头看向徐菘蓝，眼睛亮晶晶的：“道长，你看那棵枫树，红得真好看！”又或者指着道旁一丛挂着露珠的野菊，“这个能入药吗？我记得《百草经》里好像提过……”
　　言语间仍是那个对万物充满好奇的少年，但细心之处已悄然不同。途经一段陡坡，他会自然而然地放缓脚步，侧身朝徐菘蓝伸出手：“这儿滑，道长你当心。”
　　徐菘蓝默然受之，目光落在少年日益挺拔的脊背和越发沉稳的举止上，心底那圈欣慰的涟漪便又荡开几分。偶尔白芨因发现一窝毛茸茸的松鼠或一株奇形怪状的蘑菇而雀跃惊呼时，他那清冷的眉眼间，也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晌午，四人于山涧旁寻了处平坦青石歇脚。明尘与清悟去汲水，白芨随即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本前几天徐菘蓝给的《基础吐纳详解》，就着林间漏下的天光，看得认真。遇到不解处，蹙眉思索片刻，手指在书页上点点划划，试图自行推演。实在想不通了，才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徐菘蓝：“道长，这句‘气沉丹田，意随息转’，丹田具体指何处？意又该如何‘随’息？”
　　问题虽稚嫩，却问在了点子上，又带着一种主动求索的韧劲。徐菘蓝接过书，指尖在相应段落轻轻一点，嗓音清淡却耐心：“丹田有三，此处指下丹田，脐下三寸。意随息转，非刻意驱使，乃静观其自然起伏，如观云卷云舒。”他顿了顿，看向白芨专注的侧脸，“你近日打坐时，是否感觉气息至脐下便滞涩难行？”
　　白芨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您怎么知道？”
　　“猜的。”徐菘蓝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将书递回，“晚间打坐前，我先为你行一遍导引，疏通此处经脉。”
　　“谢谢道长！”白芨欢喜地应了，珍而重之地将书收好。一转头，瞧见涧边几颗红艳艳的野山楂，心思立刻又活泛起来，蹭地起身：“我去摘些来，泡水喝能开胃！”话音未落，人已像只轻捷的小鹿，三两步跃了过去。
　　徐菘蓝望着他灵动的背影，耳边传来明尘压低的笑语：“白芨师弟这性子，倒是半点没变。”
　　是啊。徐菘蓝想。山风拂过，林涛如诉。身旁的少年已摘了许多的山楂，正笑得眉眼弯弯朝他挥手，袖口沾染了草叶与秋阳的气息。
　　休息够了，四人重新上路。白芨依旧走在最前，时不时回头说笑两句，或是指点远处峰峦的景色。只是每当徐菘蓝稍有沉默，或步伐微缓时，他便会立刻察觉，不着痕迹地靠拢，或递上一句关切，或只是安静地并肩走上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