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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今朝留待他日行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白芨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滚到了徐菘蓝那边。徐菘蓝已经醒了,正靠坐在炕头闭目养神,呼吸平稳。
      白芨发现自己贴着徐菘蓝腿的位置,便悄悄往后挪了挪,坐起来,揉眼睛。
      刚揉了一下,旁边传来声音:“没睡好?”
      白芨扭头,对上徐菘蓝的视线。那双眼睛清明得很。
      “睡、睡得挺好。”白芨心虚地移开目光,打了个哈欠。
      突然听见旁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扭头看时,徐菘蓝已经站起身,正在整理衣袍,侧脸在晨光里清冷如常。
      白芨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不确定刚才那声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早饭是粥。白芨端着碗,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送,眼睛却总往对面瞄。徐菘蓝坐在他对面,吃得专注,晨光照在他身上,把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
      白芨看得有点出神。
      直到明尘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他才猛地回过神,低头扒饭。
      吃完饭,村长引着他们往土地庙去。
      土地庙在村西,要走一段田埂路。昨夜下过雨,路上泥泞,踩上去脚底发软。白芨跟在徐菘蓝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走。
      又是一个哈欠没忍住。
      他捂着嘴打完,一抬头,发现徐菘蓝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步,正侧脸看他。
      白芨被看得一僵。
      徐菘蓝没说话,垂下眼,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颗薄荷糖。用纸包着,小小的。
      白芨愣了一下,接过来。
      “含着。”徐菘蓝说,“提神。”
      白芨握着那颗糖,把糖塞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他含着糖,偷偷抬眼去看徐菘蓝。
      徐菘蓝已经转过身继续走了。
      白芨跟上去,踩着徐菘蓝的脚印走,一步不落。
      土地庙到了。
      庙很破。石阶长满青苔,门积着厚厚的灰,蛛网从檐角垂下来。供桌上歪着几个盘子,盘子里是些干瘪的果子,已经发黑发霉,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村长在旁边搓着手解释:“这供品是我们前几天刚换的,您看,这才几个时辰……”
      明尘上前看了一眼,回头对徐菘蓝点了点头。
      徐菘蓝没说话,迈步跨进庙门。
      白芨跟进去,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劲。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他下意识抱了抱胳膊,左右看看。庙里什么异常都没有,就一尊土地神像,一张供桌,几盘烂果子。
      但就是不舒服。
      徐菘蓝在神像前站定,合上眼。
      白芨看见他并指如剑,指尖凝出一道极淡的金光,自眉心拂过,那金光如水入沙,瞬间隐没。然后他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像水面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向四周荡开。
      庙里静得厉害。静到能听见风吹过蛛网的声音,能听见供桌上烂果子往下滴水的动静。
      白芨屏住呼吸,盯着徐菘蓝的脸。
      那张脸本来就很白,这会儿似乎更白了些。眉心渐渐蹙起。
      良久,徐菘蓝睁开眼。
      白芨看见他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掠过寒意,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但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道长?”白芨小声问。
      徐菘蓝没看他,目光落在神像下方的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地脉之气,被污染了。有一股邪力,正蚕食此地灵气。”
      白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看见青砖铺的地面,什么都没有。但他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明尘师弟。”徐菘蓝开口。
      “在。”
      “取符。”徐菘蓝说,“布四方禁制,将庙内与外界隔绝。”白芨很快反应过来,协调跟过来的村里人出门。明尘应了一声,从行囊中取出四张符箓。
      他脚步移动极快,身形在庙内转了一圈,四张符箓已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贴在了墙上。符纸贴稳的瞬间,上面的朱砂符文依次亮起一道极淡的红光,又很快暗下去,像是墨迹自己活了一瞬。
      清悟拔剑出鞘,立于庙门处。剑尖斜指地面,人不动,目光却来回扫过门外那片昏暗的田埂和远山。
      徐菘蓝站在原地,拂尘一摆,搭在臂间。他垂着眼,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等着。
      白芨站在他身侧,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便不做,只是看着。
      片刻后,明尘回到原位,冲徐菘蓝点了点头。
      徐菘蓝这才抬起手。他并指如剑,指尖凝出一道极淡的金光,在空中虚画了一笔,随即往脚下地面轻轻一点。
      那一点下去,墙上四张符箓同时亮了一下。不是方才那种微弱的红,而是一层浅淡的金光,从四面墙上升起,在半空中交汇,然后像水帘一样无声地落下来,将整个土地庙罩在里面。金光只亮了一息,便消失了。庙里还是那副破旧的样子,供桌上的烂果子还在往下滴水,蛛网还在檐角挂着。
      即使白芨在屋外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庙里那股从地底往外渗的凉意,被挡住了。
      不是消失,是被困在了外面。或者说是,外面的东西,进不来了。
      徐菘蓝收回手。
      “好了。”他说,“邪气暂时进不来了。
      正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灰扑扑长衫的老者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捧着一本边角磨损的册子。
      “仙长!”老秀才跑得直喘,把册子递上来,“老朽回去翻查了族谱,又对了对各家的八字,发现……”
      他声音发颤,“这些娃儿……这些娃儿竟都是农历十五月圆之夜前后出生的!不是十五当天,就是十四、十六!一个不差!”
      白芨愣了一下,没听懂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看见明尘和清悟的脸色瞬间变了。
      徐菘蓝接过族谱,垂眸看了一眼,阖上。
      明尘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师兄,莫非是……”
      徐菘蓝点了点头。
      白芨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扯了扯徐菘蓝的袖子。
      徐菘蓝低头看他一眼,没等他问,便开口解释:“月圆之夜乃太阴之气最盛之时,此时出生的孩童,天生阴气偏重,魂魄纯净。于某些修炼邪法的妖物而言,是上佳的”
      他顿住,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白芨已经明白了。他想起了那些失踪的孩子,想起了那个把他当成孙子的老妇人,想起了她浑浊的眼睛里那滴眼泪。
      他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道长,”他小声问,声音有点涩,“很严重吗?”
      徐菘蓝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很长。长到白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徐菘蓝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比我想的严重。”
      白芨心里一沉。
      但徐菘蓝又开了口。顿了顿,加了一句:
      “但我们来了,所以不用怕。”
      白芨一愣,抬头看他。徐菘蓝已经移开了视线,正在对明尘清悟低声交代什么。
      “地脉被污,纯阴命格。”徐菘蓝说,“二者合一,此妖所图非寻常血食。”
      明尘问:“师兄的意思是?”
      “以童魂为引,污地脉灵根。”徐菘蓝的声音很冷,“若让其得逞,此地百年内难复生机。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村后那片山林。
      “若它再进一步,以地脉为基,引邪灵入主,便能窃据神位,以假乱真。”
      清悟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取代土地神?”
      白芨在旁边听着,手心出了汗。
      他不是完全懂,但他听懂了“窃据神位”四个字。那不是普通害人的妖怪,是要抢土地爷位子的妖怪。
      徐菘蓝转向老秀才:“敢问,这土地庙,从何时开始出现异状?”
      老秀才想了想:“约莫……约莫一个月前。就是开始丢孩子那几天。”
      “一个月。”徐菘蓝沉吟,“时间对得上。”
      他又问:“村后那座山,可有什么传说?或是古墓、废祠之类?”
      老秀才回忆着:“后山……后山倒是有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早年间香火还算旺,后来不知怎的就败了。这些年也少有人去。”
      徐菘蓝微微颔首,转向明尘清悟:“今夜子时,我与明尘入后山查探。清悟和白芨留下,护住村子。”
      事情定下,四人从土地庙退出。
      临行前,徐菘蓝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神像。神像默然端坐,双目空洞,仿佛早已默认了这场无声的掠夺。
      “走吧。”他说。
      回到借住的人家,天还亮着。
      明尘和清悟去准备晚上要用的符箓法器,徐菘蓝则在屋里翻看那本族谱,确认那些孩子的生辰。
      白芨坐在旁边,没像昨天那样发呆。他看着桌上那些东西,黄纸、朱砂、毛笔。忽然站起身,走过去。
      “我帮你磨墨。”他说。
      徐菘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芨就当他默许了,拿起墨条,学着他昨晚教的样子,一下一下慢慢磨。
      磨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长,你说那个妖怪,为什么要选土地神?”
      徐菘蓝翻着族谱的手没停:“土地神受一方香火,掌一地气运。若能窃据其位,便可名正言顺享用人间供奉,吸纳地脉灵气修炼。”
      白芨想了想:“那它为什么不直接占了土地庙?非要跑去后山?”
      徐菘蓝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白芨看不懂的东西。
      “问得好。”徐菘蓝说,“因为它现在还不够格。”
      他放下族谱,解释道:“正神之位,非妖邪可直取。需先污地脉,断其根基;再以童魂为祭,引邪灵入体;最后借阴时阴地,方能行篡位之实。”
      白芨听得背上发凉:“那后山那个废庙,就是它选的‘阴地’?”
      “极有可能。”徐菘蓝说,“山神庙虽废,却曾受人间香火,残留神道气息。对妖物而言,是最好的跳板。”
      白芨沉默了。
      他低头继续磨墨,磨着磨着,忽然小声说:“那今天晚上去,能找到它吗?”
      徐菘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能不能找到,去了才知道。”他说,“但今夜必须去。每多拖一天,就可能多一个孩子出事。”
      出发时候,明尘去向村长说明情况,交代相关事情。
      白芨站在门口,看着明尘走远,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他转过身,发现徐菘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怎么不跟着去?”徐菘蓝问。白芨知道他在说什么,却也不解。于是愣了一下:“我?不是让我留下吗?”
      “你可以说想去。”徐菘蓝看着他,目光很淡,“你说了,我会带你。”
      白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当然想去。他不想和徐菘蓝分开,哪怕只是一个晚上。但他也知道,自己去了能干什么?跑得再快,眼睛再好使,真遇到那东西,他连自保都做不到。到时候徐菘蓝要分心护他,说不定反而坏事。
      他不想当那个拖后腿的。
      “我不去。”白芨说,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还稳,“去了添乱。”
      徐菘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白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劲儿:
      “道长,等这件事了了,你教我剑法吧。”
      徐菘蓝微微一怔。
      “我认真的。”白芨说,往前站了一步,“我不是想当什么高手,我就是……就是不想下次再这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不想只能站在村口等。我想能跟你一起去,能帮上忙,能”
      他说到这儿,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能站在你身边,而不是别人陪你去。
      徐菘蓝静静看着他。月光落在少年脸上,把那点不服气的倔强照得清清楚楚。
      “好。”徐菘蓝说。
      白芨一愣:“真的?”
      “真的。”徐菘蓝顿了顿,“从基础的开始。会很苦。”
      白芨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不怕苦!”
      徐菘蓝看着他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在白芨肩上按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后山的方向走去,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白芨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肩上被按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清悟正靠在墙根打坐,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徐师兄走了?”
      “嗯。”
      清悟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白芨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望着村后那片黑黢黢的山。
      风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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