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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初到河西 ...

  •   河西村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脆响。
      天边烧着一大片霞,红得发紫,紫里透着灰。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只剩这点余晖把整个村子笼在一层昏暗的红光里。
      白芨跟在徐菘蓝身后,远远就看见村口聚着一群人。他们走近些,那群人便涌了过来,潮水似的,像村外那条河涨水时的浪头,劈头盖脸地扑过来。
      “仙长!仙长救救我家狗蛋!”
      “仙长……我娃……半个月了,我天天找,山里都找遍了……您说,他还能回来不?”
      七嘴八舌的声音灌进耳朵,白芨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一块石头,整个人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是徐菘蓝。他没看白芨,只是微微侧身,将白芨挡在身后半步的位置。
      “诸位,”徐菘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等奉师命而来,自会查明原委。请让出一条路。”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慢慢让开一条缝。
      白芨跟着徐菘蓝往里走,心里那点慌乱悄悄平复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枯瘦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白芨扭头看去,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她死死攥着白芨的手腕,嘴唇哆嗦着:
      “铁蛋……铁蛋你回来了……奶就知道你没事……”
      白芨僵在原地。
      老妇人凑得很近,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深深的皱纹里,流到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那眼泪是烫的。烫到他心里。
      “奶天天盼……奶给你煮鸡蛋吃……”
      白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徐菘蓝就站在两步之外,正看着他。他走过来,停在老妇人身侧。
      “老人家,”徐菘蓝的声音很轻,“认错了。”
      他伸出手,握住老妇人攥着白芨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却不容抗拒地,将那只枯瘦的手拿开。
      老妇人一愣,浑浊的眼睛转了转,看看徐菘蓝,又看看白芨,眼神渐渐涣散下去。
      “认错了……认错了……”她喃喃着,松开手,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老槐树那边走。
      白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他的手背上还留着那滴泪的温度。他想追上去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背影被夜色吞没。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是徐菘蓝。那只手正握在他手腕上,就是方才被老妇人攥过的地方。力道不重,只是握着。然后松开。
      白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有一点余温,分不清是谁留下的。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村长引着他们往家走,一路上不断有人从巷子里探出头来看。
      村长家在村子中间。院子里已经站了些人,都是丢了孩子的人家。
      “村长,”徐菘蓝说,“把村里的人家都叫来,有符纸要分发。”
      徐菘蓝从白芨的行囊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沓叠好的黄纸符箓。
      明尘和清悟开始分发。白芨也凑上去帮忙。
      人越来越多。院子里站不下,就站在院门外。外面也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白芨手里的符纸发得飞快。发着发着,布包快空了。
      他扭头看向徐菘蓝。徐菘蓝扫了一眼院外的人,又看了一眼不多的符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符纸有限。家中有幼童者,先领。”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开始骚动。有人抱着孩子往前面挤。
      白芨看着那些抱孩子的父母挤到前面来。有一个年轻的妇人接过符纸时,手抖得厉害,眼眶红红的。她怀里的孩子还小,五六岁的样子,趴在母亲肩上睡着了。
      白芨看着她转身挤进人群,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符纸发完了。外面还有些人没领到,站在夜色里,望着这边。没人闹,只是那么站着,望着。
      白芨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的脸。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妇人,想起她说“奶给你煮鸡蛋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院外的人群渐渐散去,徐菘蓝也不见踪影。
      夜色已经很深了,那些没领到符纸的人,也终于慢慢散开,走进各自家门。白芨还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走吧。”徐菘蓝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白芨回过神来,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两人穿过院子,走到西厢房门口时,白芨的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进去。
      徐菘蓝停下,回头看他。
      月光下,少年的脸上还带着白日奔波留下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眼睛却依旧亮着,只是那光亮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东西。
      “怎么了?”徐菘蓝问。
      白芨摇摇头,没说话。
      徐菘蓝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屋里,明尘和清悟已经打好了地铺,正坐在铺上低声说话。见两人进来,明尘起身道:“师兄,热水烧好了,在灶房。白芨师弟累了一天,先泡泡脚再睡吧。”
      清悟也笑着附和:“对对对,白芨师弟今天跑前跑后的,脚底板怕是要废了。”
      白芨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正要说什么,徐菘蓝已经开了口:“你们先去歇着,我带他去。”
      明尘和清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各自躺下,背过身去。
      徐菘蓝领着白芨去了灶房。灶台上果然温着一锅热水,旁边还放着一个干净的木盆。他弯腰舀水,试了试温度,把盆端到白芨脚边。
      “泡一会儿。”
      白芨看着他做这些,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热水烫软了些。他脱了鞋袜,把脚伸进盆里,暖意从脚底涌上来,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徐菘蓝没有离开,就靠在灶台边,垂着眼看他泡脚。
      灶房很小,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白芨低着头,盯着盆里的水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道长,你说那些没领到符纸的人家……今晚会不会有事?”
      徐菘蓝看着他低垂的脑袋,没有立刻回答。
      白芨继续说:“那个老奶奶……她孙子丢了,符纸也没领到。她一个人坐在槐树下的时候,我心里……有点难受。”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盆里的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徐菘蓝沉默片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这样一来,两人离得很近,近到白芨能看清他睫毛在灯光下的阴影。
      “符纸只是器物。”徐菘蓝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护得住人的,从来不是符纸。”
      白芨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徐菘蓝的目光很平静,却让白芨觉得安心。他继续说:“今夜无事。那妖物虽凶,目标不在成人。且我刚刚已在村外用法器施法,若有异动,必先察觉。”
      白芨愣了愣:“道长你什么时候……”
      “分发符纸之后。”徐菘蓝说,“你若担心,明日一早,我们再去那几户人家看看。”
      白芨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声音却还是带上了点鼻音:“我不是担心……我就是……”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那种又闷又涩的感觉。
      徐菘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白芨才小声说:“我就是觉得……我们要是能早点来就好了。早点来,说不定那几个孩子就不会丢。那个老奶奶也不用坐在槐树下哭。”
      他说完,把脸埋进手里,不吭声了。
      灶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细小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白芨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了他的发顶。那只手很轻,只是放着,却带着一种让人鼻酸的温暖。
      “我们来了。”徐菘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静,却比平时更柔和,“来得及的,都救了。来不及的,记着就好。”
      白芨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反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揉了两下,便停了,却没有离开,就那样放着,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起来吧。”徐菘蓝说,“水凉了。”
      白芨抬起头,果然盆里的水已经温吞吞的了。他胡乱擦了擦脚,穿上鞋袜,跟着徐菘蓝出了灶房。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白芨忽然伸手,轻轻扯住了徐菘蓝的袖子。
      徐菘蓝脚步微顿,侧脸看他。
      白芨没抬头,只是攥着他的袖子,小声说:“谢谢道长。”
      徐菘蓝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那只攥着袖子的手握住,轻轻地握了握,然后松开。
      “回去睡吧。”他说。
      两人回到西厢房时,明尘和清悟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白芨轻手轻脚爬上炕,躺进被子里。
      徐菘蓝也在他旁边躺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白芨侧躺着,看着徐菘蓝的侧脸,看了很久。
      “道长。”他忽然小声喊。
      “嗯。”
      “你刚才说的,‘记着就好’。”白芨想了想,“是什么意思?”
      徐菘蓝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就是不要忘了他们。但也不要让这件事压住你。”
      白芨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修道之人,见的生离死别只会更多。”徐菘蓝说,“记住他们,但也要继续往前走。”
      白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让我‘记着就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徐菘蓝却听懂了。
      他转过头,看向白芨。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点藏不住的依赖。
      徐菘蓝看了他很久。久到白芨开始后悔问了这个问题,正要移开视线。
      “不会。”徐菘蓝说。
      白芨一愣。
      徐菘蓝已经转回头,望着屋顶,声音平静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会。”徐菘蓝说得很轻,却像是在说什么不必再问的事,“我在一天,便不会让你一个人记这些。”
      白芨怔怔地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菘蓝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侧过身,背对着白芨,道了句:“睡吧。”
      白芨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了。他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又不敢出声。
      笑完了,他悄悄往前挪了挪,挪到几乎贴着徐菘蓝的后背。隔着被子,感受着那一点点温暖。
      “道长。”他小声说。
      “……嗯。”
      “我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徐菘蓝没有回答。但白芨感觉到,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然后松开。
      白芨嘴角弯着,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好。
      今夜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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