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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山间糖霜 这三年来, ...

  •   这三年来,徐菘蓝未曾收到只字片语,却不知有人竟写了那么多信,一字一句皆被险阻和云雾阻隔。在看完那些信后,心知白芨纯粹天真尚无知于情爱。内心既愧疚于,三年前的无心之说让白芨空等回应。也对这些积累的信所富含的感情,让三年中的自己的思念落在实处。
      这一次,他拿上书桌上手抄的经书,主动去找白芨。他缓步走过去,停在白芨面前。少年低着头,努力打扫哼着金陵小调,对他人的接近无知无觉。转身时,突然看到徐菘蓝怔怔的看着他若有所思。心还想,莫非在这洒扫动静太大,打扰道长。
      “那三年,你的信,我都看了。”徐菘蓝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山门有阵法守护,寻常书信难以送达。”徐菘蓝望向他,目光深沉如渊,“让你空等三年,是我的疏忽。”
      这句话说地短,却像一块石头投入白芨心中,激起千层浪。“我那时以为道长嫌我烦,不想理我了。但现在我已经不怨道长了,而且不是道长故意不回的,不是吗?”说完还歪着头笑看着对方。
      徐菘蓝看着眼前的少年,内心翻滚着复杂情绪。话风一转道“日后若想传信回家,可交给明尘或清悟,他们常下山办事。”他又顿了顿说,“这些日子,辛苦你洒扫庭院了。”
      白芨眼睛睁得圆圆的说“不辛苦!我,觉悟不高,师尊才让我从洒扫做起。”
      “洒扫是修行。”徐菘蓝看着他,“但修行不限于洒扫。”他从袖中取出三本经书,封皮是素净的青色,纸页边缘已微微泛黄,“这是我早年抄录的《清静经》《南华经》和《道德经》,上面有我写的批注。你若有心学,可拿去看看。”
      白芨愣愣地接过,指尖擦过经书封面上劲瘦的“徐菘蓝手抄”五字,忽然眼圈就红了说,“我字都认不全。”
      “无妨。”徐菘蓝的声音温和下来,“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白芨猛地抬头,嘴唇微微颤抖。
      之后的几天,浩渺峰的大家都能看到,新来的小道童拿着大师兄亲手写的经书,一手拿着经书振振有词,一边拿着扫帚认真打扫。
      这日清晨,徐菘蓝刚结束在大殿的早课,步出殿门,便见白芨抱着扫帚,探头探脑地等在廊下,一见他出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跑着凑上前。
      “道长!早课结束啦?”他声音清脆,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嗯。”徐菘蓝颔首,目光落在他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今日的洒扫做完了?”
      “做完啦!保证干干净净!”白芨挺起胸膛,白芨立刻挺直腰板,从怀里摸出本卷边的《南华经》,翻到折角处,指着一行字,“道长,这个‘咸池九韶’是什么呀?我听师兄们说,是神仙才听的曲子?”
      徐菘蓝接过经书,就着廊下的晨光细细翻看。书页上不仅有自己的批注,还有少年的批注,有的画着小太阳,有的写着“不懂”,还有处歪歪扭扭标着“像金陵庙会的杂耍”。他指尖拂过那些稚嫩的痕迹,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下。随后又将书还给少年。
      他声音放缓,耐心解释,“此句出自《庄子·至乐》。咸池、九韶,皆是古时帝王祭天的雅乐,若奏于洞庭旷野,鸟闻之会飞走,兽闻之会逃窜,唯有人才会驻足欣赏。”
      白芨眨着眼睛,似懂非懂,“是说曲子不好吗?可既然是雅乐,为什么鸟兽都怕?”
      “非乐不好,是众生所感不同。”徐菘蓝抬手指向院角的野菊,花瓣上还凝着露珠,“譬如这菊花,蜜蜂见了便采蜜,蝴蝶见了便停驻,而苍蝇见了,只会躲得远远的。”他转向白芨,目光温和,“道亦如此。有人读遍经书仍不得其门,有人却能从市井烟火、草木山川中悟得真意。”
      阳光透过廊柱,洒在两人身上,一个认真讲解,一个努力理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宁静而温暖的氛围。有其他弟子经过,好奇地看上一眼,只见素来清冷的徐师兄竟难得有这般耐心,对着那个新来的、漂亮得过份的小道童细声讲解,都不由暗暗称奇。
      徐菘蓝看着少年发顶的旋儿,心中那片沉寂多年的冰,彻底化成了春水。他突然兴之所至,转身道,“随我来,今日去认几味草药。”白芨乐得愿意与道长一起,不管做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徐菘蓝刻意放慢脚步,不时指点沿途草木,“这是车前草,利水通淋”“那是益母草,活血调经。”
      行至一处,徐菘蓝停下脚步,指向一旁的草药。 “看此物,”他温声道,指尖轻触那披针形的碧叶,“此草名唤‘白芨’。” 白芨正拨弄着旁边的野花,闻言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和我同名?”
      “正是。”徐菘蓝颔首,眼中含着极淡的笑意,“其根可入药,性苦甘涩,能收敛止血,消肿生肌。是一味很扎实的良药。” 白芨蹲下身,好奇又小心地触碰那草的叶片,仿佛在触碰另一个自己。一种奇妙的宿命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原来这苍翠山野间,早有草木冠以他的名姓,在此静候他的到来。 “原来,我是一种草药呀。”他喃喃说着幼稚的话,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
      忽然,他的目光被白芨草旁一丛红艳艳的野果吸引,“是野莓!” 不等徐菘蓝阻止,他已摘下一颗熟透的塞进嘴里,随即被酸涩与清甜交织的滋味激得皱紧了脸,却又惊喜地叫道,“好酸!可又好甜!” 徐菘蓝摇头失笑,取出随身携带的清水递过去,“洗净再吃,当心刺。”说着,他自然地撩起道袍下摆,在他身旁蹲下,采摘起来。
      白芨一边摘,一边忍不住偷瞄身旁人。徐菘蓝采撷的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精准,指尖避开细刺,只取下最饱满丰盈的果实,放入临时用阔叶折成的小篮中。有那么一瞬间,白芨觉得他们不像修道者与道童,倒像是山中最寻常的伙伴,共享着一份不期而遇的甜。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光点。
      “给。”
      徐菘蓝将掌心那颗最大最红、洗净了的刺莓递到他面前。
      果实在他素白的掌中,愈发显得红润诱人,像一颗饱满的珍宝。白芨接过时,指尖无意间擦过对方微凉的掌心。两人动作俱是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微暖氛围,已悄然弥漫在夏季的山风里。
      某日晚课后,白芨抱着扫帚打扫庭院。月色如洗,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徐菘蓝从经堂出来,见他还在忙碌,便走了过去。
      “这么晚还在打扫?”
      白芨闻声回头,在月光下笑得灿烂。“马上就扫完啦!道长你看,月亮好圆啊,像我在金陵吃的桂花糕。”
      徐菘蓝抬头望月,唇角微扬。
      白芨扫到他身边,忽然小声说。“道长,其实在山上也挺好的。虽然不能吃梅花糕糖葫芦,但是,但是能天天看到你。”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纯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说完就又低头去扫地上的落叶了。
      然而这句话,却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轻轻搔过徐菘蓝的心尖,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颤栗。他握着经书的手微微收紧,低头看着身边认真扫地的少年。月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和纤细的脖颈,竟比月色更动人。
      他忽然想起师尊说的“尘缘未断,心性未定”。
      或许,师尊是对的。
      只是这“尘缘”,这“未定”的心性,此刻在他眼中,却并非需要立刻斩断的杂念,而是…山间月色下,一抹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温暖而鲜活的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白芨扫完了最后一片落叶。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还有一种无声的、甜甜的氛围,悄然将两人笼罩。
      每一次不经意的相遇,每一句简单的对话,每一个无声的陪伴瞬间,都像是在两人之间悄悄系上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细腻而甜蜜,将两颗心慢慢地、慢慢地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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