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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尺素叩心 ...

  •   成为浩渺峰的洒扫道童,对白芨来说不是苦差事,反倒满是新奇。
      他负责的区域,正好挨着徐菘蓝静修的小院,每日天不亮就拿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去清扫石阶,心里总揣着点“偶遇”的小期待。
      这日清晨,晨光穿透古木枝桠,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光影。白芨正埋头扫着落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身,眼睛瞬间亮得像浸了阳光,丢下扫帚几步蹦到徐菘蓝面前。“徐道长!”话中还带着金陵城特有的鲜活气。徐菘蓝今日未去演武场,只着一身月白道袍,更显得身姿清逸。他看着白芨鼻尖沾着的一点灰尘和亮晶晶的眼睛,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看到白芨扫得干净的地面,“可用过早饭了?”
      “吃过了!”白芨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凑近了些,好奇地问,“对了道长,我忽然想起来,当初你在金陵的时候,怎么从来没见你带剑?也没见你用过那些厉害的法术?要不是桃桃,我还真以为世上没有法术了。”
      白芨忽然笑了笑,想到桃桃的事,眼睛微微弯起来,“对了!桃桃就是桃子精灵!她真的好厉害,我在路上马丢了,还摔伤了脚,她不仅帮我治好了脚伤,还请我吃最甜最水灵的野桃子,要不是她,我可能都走不到浩渺峰,见不到你了。”
      徐菘蓝闻言眼睛微带笑意,声音却平静无波。“这世间的山野精魅,秉性各异。然万物有灵,心存善念、施以援手者,便是顺应自然之道。你途中偶遇的精灵,她能助你安然至此,亦是你的缘法。”
      言及此处,他话锋微转,目光看着白芨提及桃桃时发亮的眼睛,语气缓和了几分。“至于术法之事,世间承平已久,金陵乃繁华之地,并无妖邪作乱,国泰民安,何需持术佩剑?”
      他顿了顿,看向白芨,眼神里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师尊常教导,术法如利刃,非到危急关头,不可轻易示于人前。一来,锋芒过露,易生事端;二来…”
      他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些。“若让世人皆知术法玄妙,恐引来无数心思各异之人,所求非为大道,仅为神通异能。如此,反而玷污了清修之地,背离了仙法自然之本心。”白芨似懂非懂地听着,眨了眨眼。“所以,在外面要藏起来,就像,就像把好吃的点心藏起来,不让贪心的人知道,不然他们会来抢,还会弄坏别的地方?”
      这个比喻虽稚气,却奇异地贴切。徐菘蓝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可以如此理解。”
      “哦”白芨恍然大悟,随即又扬起笑脸,“不过道长你放心,我不是贪心的人!我就是觉得,觉得你会法术,特别厉害!”他的崇拜纯粹而直接。
      徐菘蓝看着他的笑容,一时没有言语。晨光落在少年脸上,细腻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和三年前在知府厅堂中跳出来说要讲故事时,一模一样,清澈、鲜活,不染尘埃。
      忽然,白芨像是想起了最重要的事,猛地一拍脑袋。“啊!差点忘了!”他手忙脚乱地从自己那件的小道童的袍袖里,掏啊掏,竟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小包裹。
      他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献宝般的期待,将包裹递给徐菘蓝。“这个给你。”
      “这是?”徐菘蓝接过,入手微沉。
      “是我写给你的信,”白芨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是这三年里写的。你说没收到,我,我都带来了。本来想等你回信,结果你没回…我就都攒着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委屈,又有点倔强,仿佛在说。你看,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写了这么多。
      徐菘蓝握着那叠厚厚的信,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纸张的份量和棱角。他低头看着这个包裹,油纸因为时常被摩挲而显得有些旧,边角却依旧被主人细心整理得齐整。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而温软的情绪缓缓弥漫开来。白芨穿着粗糙的灰布道袍,发髻用桃木簪子绾住,做着最基础的洒扫工作。可这一切都无法掩盖他天生的明媚与美丽,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甚至因为身处这清寂山门里,而显得越发璀璨夺目,像照在浩渺峰的第一缕阳光。
      徐菘蓝静静地望着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常年清静无波的心,此刻跳动的节奏有些失序。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三年时光,并未让这份莫名的吸引消散,反而因为重逢和这叠沉重的信件,变得更加清晰而强烈。
      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更紧地握住那叠信,仿佛握着一捧灼热的、温暖的阳光。
      “多谢。”良久,徐菘蓝才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几分,“我会仔细看的。”
      白芨听到他这句话,脸上立刻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所有的委屈和等待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嗯!你看完就知道我这三年有好好学字!虽然,虽然可能还是写得不好看。”
      他的笑容纯粹而满足,照亮了清晨安静的庭院。
      徐菘蓝望着他心中那根不知何名的弦被轻轻拨动。他匆忙移开视线,声音微哑地说了句“先去忙吧”,便快步离开。走在石路上时,他下意识掐了个静心诀,却发现自己第一次有些无法凝神。
      原来,修行路上最难的,从不是经义不解,也不是心魔滋生,而是这抹突然闯入修行中鲜活生动的色彩。也是无法控制那颗因那个少年的炽热纯粹和毫无保留而靠近的心。
      白芨看着徐菘蓝的背影消失在房门,随后捡起丢在一旁的扫帚,哼着金陵城的小调继续扫地,晨光落在他身上,连带着整个清冷的庭院,都染上了几分热闹的暖意。
      他不知道的是,徐菘蓝在书桌看着那叠信,看了许久,此时指尖的温度,竟比阳光还要灼热。看着这些信,他能想象到,在金陵城的春夏秋冬里,这个少年是如何趴在灯下,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下这些充满琐碎、带着委屈疑问的信件,又是如何一次次期待,一次次失望,却最终还是将它们仔细收藏,跨越千山万水,带到他的面前。
      这些不仅仅是信,这是一个少年毫无保留、赤诚的三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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