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明》李阅砚

18、无心之越

　　浩渺峰的夏天,太阳一出来就热得人发慌,草木疯长,连吹过的风都带着股湿热气。
　　这日午后,白芨领了个新差事,去后山藏书阁整理一些闲置已久的旧书卷。刚推开阁门,就见徐菘蓝站在书架前查阅书籍,他穿了件月白道袍,外面搭着件淡紫纱袍,衬得人清清爽爽,跟这满是旧书味儿的阁楼比,倒像幅清爽的画。白芨打了声招呼后,就做事去了。
　　藏书阁里光线暗,陈年书页的墨香混着防蛀的艾草味儿,飘得满屋都是。书架林立,跟森林似的又高又多。白芨蹲在最底下一层搬书,没一会儿手上就沾了层灰,额头上的汗也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抱着一摞厚厚的《云笈七签》注疏本,从书架缝里探出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求助。“道长,这些书放‘乙’字区还是‘辰’字区啊？我瞅着封皮都差不多。”
　　徐菘蓝听见就走了过来,纱袍扫过书架。他弯下腰,借着窗透进来的光看白芨怀里的书,两人一下子离得特别近。白芨连他纱袍下月白道袍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能闻见徐菘蓝身上的檀香,大夏天莫名感觉清清凉凉的,裹着自己。
　　“放‘辰’字区第三格。”徐菘蓝指了指前面书架上层。白芨想看清位置,下意识踮起脚尖往前凑,没成想脚下踩了本滑出来的书,身子一歪,抱着书就往前栽！
　　徐菘蓝反应快,一把托住要掉的书,另一只手本能地揽住白芨的腰,把人往回拉。白芨吓得心都跳出来了,整个人撞进了徐菘蓝的怀里。脸颊猝不及防地贴上对方微凉的、带着丝质触感的纱袍前襟,鼻尖蹭过衣料,那股清冷的檀香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浓郁。
　　他懵了会儿,才缓过劲,下意识往徐菘蓝怀里靠了靠,还用额头蹭了蹭对方下巴,嘟囔着。“吓死我了,差点把这些老书摔了。”
　　这动作在他看来就是撒个娇,没什么不妥。
　　徐菘蓝的身体却骤然僵硬。掌心隔着薄薄的夏季道袍,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腰肢的纤细和温度。怀中人那头细软的发丝不经意蹭过他下颌的触感,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在他的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那种熟悉而汹涌的悸动以无可阻挡之势瞬间席卷全身,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失控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藏书阁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呼吸都乱了。白芨没了支撑,抱着书“哎哟”一声砸在地上,手也磕得生疼。
　　“抱、抱歉。”徐菘蓝声音有点发颤,还哑着嗓子,赶紧转过身去收拾掉在地上的书,手指攥着书脊,指尖都泛红了。白芨坐在地上抬头看,能清楚看见他耳朵红得快滴血,后颈也泛着层绯红。
　　“道长,你也被吓到啦？”白芨揉着屁股站起来,觉得挺好笑。原来总端着的徐道长,也会被这点小事吓脸红。他绕到徐菘蓝跟前,歪着头看他的脸,坏着心思说。“道长,你耳朵好红,脸也烫,是不是这儿太闷了？”
　　徐菘蓝没料到他会凑近,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硬撑着镇定。“没事,是有点闷。”他把书匆匆放回架子上,动作快得有点僵。
　　白芨看着他这口是心非的样子,忽然想逗逗他。他故意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徐菘蓝身上,眨着眼睛装无辜。“真闷啊？那我帮道长扇扇风。”说着就抬起袖子,对着徐菘蓝脸边扇了扇。
　　徐菘蓝被他凑这么近,又退了半步,呼吸一滞,脸更红了。刚好书也收拾完了,他含糊着。“不…不用。书既已归位。我想起还有经文未抄,先行一步。”
　　说完跟逃似的,脚步都有点乱,匆匆出了藏书阁,连自己要查的书都忘了拿。
　　白芨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噗嗤”笑出声。“原来道长害羞是这样的啊。”
　　从那以后,白芨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发现自己似乎找到了能让那座“冰山”出现裂痕的方法。
　　他会故意在送茶水时“不小心”碰到徐菘蓝的手指,然后看着对方猛地缩回手,耳根泛红。
　　他会凑到极近的距离问经义,近到呼吸可闻,然后满意地看到徐菘蓝讲解的声音变得滞涩,目光游移。
　　他甚至在一次跟师兄们下山采买回来后,故意说。
　　“道长,外面好热,我好像有点中暑了…”然后作势要往徐菘蓝身上靠,果然吓得对方立刻伸手虚扶,却又不敢真的触碰,等靠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连脖子都红了。
　　每一次,白芨都觉得好玩极了。他并不明白这背后更深层的情感,只是单纯地觉得,能让一向淡然的徐菘蓝露出那样窘迫又可爱的表情,是件非常非常有成就感和快乐的事情。
　　而他这份天真无邪的“逗弄”,对徐菘蓝而言,却成了修行路上最甜蜜又最磨人的考验。每一次靠近,每一个笑容,都像是一场无声的风暴,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让他不知所措,却又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