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明》李阅砚

12、尺素无回音

　　金陵城的春秋,在三载光阴里无声轮转。
　　寒冬时,白芨伏在案上,鼻尖几乎要蹭到未干的墨迹。他小心地捏着毛笔,与纸上那些复杂的笔画较着劲。烛火跳跃间,映着他略显苦恼又有些专注的眉眼。
　　“徐道长敬启,”他小声念着写下的字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见字如面。秦淮河结冰了,有顽童在上头溜冰,摔得屁股墩儿疼,我想起你那时在市集上护着我,没让我摔着那次…”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快活的神色,仿佛透过信纸看到了那个总是一本正经却暗中照顾自己的道长。他从旁边一个精巧的木匣里取出厚厚一沓信,这些都是他这三年来写的,都可以当成书了。最初的新奇和兴奋,如今已化作一种习惯，一种无人应答却依旧坚持的惦念。
　　最初的那几个月,他几乎是雀跃地等待着回音。每次写完信,都像写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迫不及待的像道长分享自己的故事,最后郑重地交给家仆,再三叮嘱要寄往蜀中浩渺峰。
　　“道长看到我字写成这样,会不会吓一跳？”他那时常常托着腮,望着窗外流云,想象徐菘蓝展信时微微挑眉的样子,或许还会无奈地摇摇头,觉得他聒噪却有趣。他幻想过回信,或许会是一两句简短的指点,或许会问他金陵的桃花开了没。
　　第一封,没有回音。他想,山高路远,信使走得慢。
　　第二封,第三封…依旧石沉大海。他想,道长或许忙于清修,或是下山云游去了。
　　第十封,第二十封…期待,如同不断添柴却始终烧不旺的火堆,最后只留下冰冷的灰烬和弥漫的黑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委屈和不解,像梅雨时节潮湿的空气,包裹住他。
　　“他是不是嫌我烦了？”白芨那时会拔出发间的桃木簪,放在人中用嘴嘟着用手转动,“觉得我话多,耽误他修行了？”那支簪子光滑温润,是三年前离别时那人亲手为他簪上的约定。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三年之约,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道长是云端上的人,或许只是随口一句安抚,自己却当了真,还傻乎乎地写了这么多信。
　　“说什么‘心期自可趋’”少年嘟囔着,把新写好的信纸抚平,和其他信收在一起,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埋怨和失落,“都是骗人的。连个回音都没有。”
　　这三年,他并未荒废。他真的请了先生,认认真真读书写字。起初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看懂那道长喜欢的经书,能和他多说上几句话,后来倒也读出些趣味来。他读《道德经》,读《南华经》,很多地方依旧云里雾里,但偶尔灵光一闪,似乎能触摸到一点点徐菘蓝所说的那个广阔天地的边缘,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妙的靠近。
　　可是,想去浩渺峰,到底是为了去看那片天地,还是为了去看那个向他描绘天地的人？
　　他时常弄不清。他向往浩渺峰,是因为那里云雾缭绕,是神仙洞府？还是仅仅因为,那里有那个会耐心替他解释“明月映水”,会被他拉着衣袖也无可奈何,会在他睡着时静静让他倚靠的朋友？
　　“若无师命,应当不会再来金陵。”徐菘蓝当年的话偶尔会回响起来,让他的心没由来地空了一下。如果不去,是不是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了？那个唯一会认真听他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还会从中找出“道理”来的奇怪道长？
　　三年之期愈近,这种焦躁和不安愈发强烈。像是有只小猫在心里挠,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他怕那蜀道难行,怕山中的清苦,更怕千里迢迢而去,见到的是对方早已忘却前尘、甚至带着礼貌疏离的陌生眼神。
　　“他可是要成仙的人啊,”白芨有时会没头没脑地想,“朋友大概有很多吧,怎么会记得我一个金陵城里闹哄哄的少年？”
　　几月后,窗外又飘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像极了三年前初遇的梅雨时节。白芨推开窗,带着湿气的风拂面而来,案上的书页也被吹的哗啦作响。
　　他看着雨发怔,忽然想起徐菘蓝撑伞立在雨中的样子,月白色道袍下摆浸湿成深色,想起他端坐讲经时微蹙的眉,想起他换上寻常白衣时的局促。
　　他真的忘了吗？会听他讲故事,会被他拉着满街跑,会陪他吃馄饨,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而别开脸的道长,真的会将那三年之约和寄过去的信件都置之不理吗？
　　或许,或许信在路上丢了？或许浩渺峰规矩严,不准回信？白芨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点微弱的、不甘心的猜想。
　　他猛地转身,重新铺开信纸。这一次,他不再絮絮叨叨地写金陵的琐事,只是固执地写。
　　“三年之期将至。浩渺峰,我来否？”带着委屈与期望。
　　墨迹未干,他便急匆匆地将信纸塞入信封,跑着冲出房间,亲自冒雨送到驿馆。他却毫不在意,雨水打湿了他的鹅黄衣衫,头发也沾了水珠。
　　等待回信的日子变得比以往漫长。他希望得到哪怕一个字回应,又害怕再次的沉默会将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打碎。
　　然而,依旧是石沉大海。
　　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白芨坐在窗边,看着庭院中被打落的残花,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或许…真的不该去。人家或许早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