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明》李阅砚

11、青灯念 浩渺峰，云

　　浩渺峰，云雾恰似轻纱，悠悠萦绕，松涛阵阵，仿若澎湃的碧海。徐菘蓝身着一袭素净道袍，一路奔波，满是风尘，沿着蜿蜒如带、直入云霄的石阶，重归师门。山门一如往昔，古朴而庄重，钟磬之声悠悠扬扬，声声入耳，似能洗净这满身的尘世纷扰，直叫人心神澄澈。可他放在乾坤袋中的天机镜，沉甸甸的，仿若凝着金陵城中的如烟细雨，还有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尘缘，压得人心头发沉。
　　师尊在殿内召见了他。老者须发皆白，如雪似霜，可那眸光却澄澈如婴，仿佛洞悉世间一切。徐菘蓝恭敬地躬身，呈上了天机镜，三言两语，简洁扼要地禀明了金陵之行。他讲述着如何循着蛛丝马迹一路探寻，如何与那心怀不轨的歪门邪道之人巧妙周旋，又是如何费尽周折，最终将师门重宝取回。只是，提及白芨其人，还有那些藏在心底、丝丝缕缕的纠葛情愫时，他略过不提，只说在一处寻常世俗人家中，发现宝镜蒙尘，便略施小计，将其带回。
　　师尊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镜面，那古镜似有灵性，微微发出一声难以察觉的轻鸣，仿若游子终于归乡，寻得本源。他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徐菘蓝身上，深邃仿若幽渊，让人难以捉摸。“此行艰难不易，想必魔障频扰你的内心，好在你能坚守本心，圆满完成任务，很好。”师尊的声音平和淡然，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徐菘蓝心头猛地一紧，他深知师尊修为超凡入圣，或许已然窥破他心中那一丝隐秘波澜。于是，他垂首，恭恭敬敬道。“弟子定当谨遵师尊教诲。”
　　“此镜关系重大，即日起，便封存于后山禁地‘镇元塔’，若无掌门谕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启。”师尊决定自己亲自封入塔中,便叫上其他长老一起走了。
　　任务圆满完成，也得了师尊褒奖。徐菘蓝退出殿中，回到位于峰顶的静修之所。窗外，云雾翻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与那繁华喧嚣的金陵城，仿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试图找回往日清修时的心境，诵读《黄庭》，研习《道德》，运转周天功法。可山中岁月太过静谧，那颗曾被市井烟火熏染，被银铃打动和被一双亮若星辰的眸子点燃的心，却再难彻底心如止水。
　　有时，他在打坐入定之时，眼前会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少年踮起脚尖，举着糖画，笑意盈盈凑近的模样；有时，山风拂过松涛，簌簌作响，恍惚间，竟似传来那清脆悦耳的铃音；有时，清晨起身推开窗扉，望见云霞似锦，灿烂夺目，也会忆起那人穿着一身鹅黄衣衫，在晨光之中蹦蹦跳跳，喊他“道长”的样子。
　　他偶尔会拿出那卷被小心珍藏的诗稿，纸上的笔墨字迹尚显稚嫩，可如今看来，却比任何高深符箓更能撩动他的心弦。还有那本《清静经》，扉页上写着“白芨学字三年为期”，以及那包早已干硬，却始终被他不舍得丢弃的糕点，还有当初求来的竹签。
　　道心虽未真正动摇，可思念之情，却如同云海深处涌动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滋生，难以遏制。他只能将这份情思深深掩埋，藏在心底，把全部心绪都投入到每日的课业与修行之中，装作一切都未曾改变，一切都一如既往。
　　而天机镜被送入镇元塔最高层，四周被重重禁制环绕守护，再次隐匿于尘世之外，静静等待下一次天时轮转。
　　浩渺峰的云雾，整日缭绕不散，晨钟暮鼓，规律得如同呼吸，从不曾停歇。徐菘蓝跪在三清殿内，与一众师兄弟们齐声诵经。当念到“济度众生”之时，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刹那间，想起某日少年曾眨着明亮的眼睛，好奇问道。“道长是如何度人的？”
　　“菘蓝。”突然师尊的声音，从云台之上悠悠传来“方才念的‘道法自然’你作何理解？”
　　他赶忙收敛心神，恭敬作答。“万物皆遵循自身本性生长发展，不强求，不妄为，恰似行云流水，一切皆为自然造化。”
　　他答得流畅利落，师尊却微微皱起眉头，说道。“道理倒是通透，可却像那山间晨雾弥漫，徒有其表，内里空空。”
　　修炼时，他静坐在丹房之中，本应凝心聚神，可眼前却总是浮现出秦淮河畔的灯影，想起三年之约。鼎中丹药即将炼成之际，道童突然惊讶呼喊。“师兄的丹炉竟有紫气萦绕！”
　　原来是他心神不定之时，火候竟意外精进。师尊查看之后，轻轻叹了口气。“炼丹最讲究专心致志，你方才心思飘到何处去了？”
　　他垂首，低声道。“弟子方才恰好进入恍惚之境……”
　　师尊抬手，用拂尘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心，说道。“恍惚并非是让你走神，清静也绝非空谈。去抄百遍《清静经》，好好反省。”
　　深夜，房中寂静无声，他展开洁白素笺，提笔落下，写下的竟是“金尘拂衣袂，银铃入云衢”，而非经书上的字句。窗外，松涛阵阵，似在低吟浅唱。他取出三枚铜钱，为那人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安居乐业”，想来那少年正在家中，阖家欢乐，怕是早就将三年之约抛诸脑后了。
　　这样也好。他轻声默念道经。“心不染尘，方得自在。”
　　可当寒露悄然浸湿窗纸，他还是会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相见时的神情。思忖着到时该称“白公子”，还是直呼其名。
　　某日，师尊考校众人。“‘斩除杂念’的关键要点是什么？”
　　他不假思索，立刻应答。“如同擦拭镜面，去除尘埃，时刻保持内心的清明……”话到这里，他自己先愣住了，这话听起来，竟和那少年当初学舌时的腔调如出一辙。
　　师尊长叹一声。“你可知道，最难除却的杂念，往往就藏在……”说着，拂尘轻轻点在了他的心口。
　　此时，铜磬之声穿透云层，悠悠传来。他下意识按住心口，一瞬间，想起少年有一次曾在这里塞进一块还带着温热的糖糕。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他对经文的理解愈发精妙，术法也越发娴熟老练，就连最难修习的《黄庭经》，都已参悟了七分。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次静坐之时，总有个系着银铃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欢快蹦跳，挥之不去。
　　惊蛰之日，雷声滚滚，他在山崖边，瞧见荷花初绽，粉嫩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刹那间，他猛地想起，三年之期已然到了，慌乱之下，竟失足滑了一跤。衣袍被树枝勾破，缝补的时候，针尖不小心刺进了指尖。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终于还是取出锁在匣中的竹签和诗稿。纸张早已被他摩挲得发软，可诗句却依旧清晰，入目难忘。窗外，月华如水，银白的光辉静静流淌，漫过满室的经卷。不知不觉间，原来浩渺峰的云岫，早已盼来了那一轮皎洁明月。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待三清殿的钟声再次响起，他对着镜子，仔细整理衣冠。镜中的人，依旧是那副端庄持重的徐道长模样，只是衣袍之下，藏着的诗句，泄露了他心底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