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老师 ...

  •   开局寥寥数子,沈素衣尚能凭借一点模糊规则勉强应对,虽然笨拙,倒也没有大错。
      随着棋局展开,翎兰夫人的落子看似随意,却步步暗藏机锋。
      渐渐地,沈素衣有些力不从心,只觉得自己的黑子无论落到何处,都会被无形地围剿。
      白子如影随形,从容不迫,却带着一丝逗弄的意味在里面。
      “你如今几岁?”翎兰夫人又落下一子,沈素衣的黑棋又败了一些。
      沈素衣认真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进行,一边回答道:“回夫人,素衣今年十九。”
      “十九?”翎兰夫人几乎没有思考,落子毫不犹豫,“倒是年轻,不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嫁为人妻。可有婚事?”
      “有。”
      “哦?是谁?”翎兰夫人饶有兴致地问道。
      沈素衣说了人,翎兰夫人挑眉:“原来是容大人身后那位随从,模样不错。不过,既有婚约,不好好筹备婚事,何必要去触朝廷这霉头。”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沈素衣的棋招被翎兰夫人打得支离破碎,索性也不慌了起来。
      她用一句诗回答了翎兰夫人的话。
      翎兰夫人笑了,随后又叹了一声。
      “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但你比我幸运。”
      翎兰夫人的母家是京城世家之一,书香门第,她年轻时也心高气傲,认为自己拥有一身才华,可以为世间万物做些什么。
      但世人不接纳女子,更不接纳聪明的女子。
      她被早早的嫁了出去,丈夫却英年早逝。
      她悲愤,她憎恶,一生无子便是她向这世间最后的抵抗。
      一炷香时间的功夫,棋盘上的黑子已经溃不成军,被白子分割包围。
      败局已定。
      “素衣愚钝,技不如人。”沈素衣坦然认输。
      “可知你输在哪里?”翎兰夫人放下手中最后一颗决定胜负的棋子。
      沈素衣虚心请教。
      翎兰夫人指尖轻轻点着棋盘:“这是什么?”
      “棋盘。”沈素衣不解,但如实答道。
      翎兰夫人声音平稳:“是棋盘,亦是官场。你落子时,想的仍是礼让、规矩和体面。但你要入局,你的对手可不会因为你是生手,便对你手下留情。你退一尺,我便进一丈;你守一处,我便攻十方。直到将你吃干抹净,吞噬殆尽。”
      “棋局如此,官场亦是如此。”翎兰夫人抬起眼,直视沈素衣,“已然入局,不能只想着自己的棋该如何下,更该思考敌人为何要这样做,看破对方的同时隐藏自己,才是取胜的关键。”
      “夫人说的是,素衣记下了。”沈素衣对翎兰夫人的教导全然接受,记在心里。
      翎兰夫人满意她不骄不躁的态度,却没有表现出来。
      两人又下了几局。
      依旧是连连皆输,但好歹没有像第一次输的那般难看,还能与翎兰夫人过上两招。
      时辰不早,翎兰夫人说厌了。
      仆妇上前默默收走棋子。
      翎兰夫人端起手边的清茶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该用午膳了,你也留下来一同用膳吧。”翎兰夫人说完后,就往用膳的地方走去.
      沈素衣没有推辞,起身跟着翎兰夫人一起。
      天气寒冷,下人给翎兰夫人和沈素衣各自盛了一碗热汤,随后垂手退到一步远的地方,侍奉在左右。
      沈素衣不习惯被人伺候,说了一声谢谢。
      “既是要做官的人,身份有别,对下人道谢的事就不必再做。”翎兰夫人没有看她,用汤匙搅动着鸡汤。
      翎兰夫人这样说也是为了她好,与下人打成一片,让下人分不清主次另说,还会遭人口舌。
      “夫人说的是,素衣记下了。”
      翎兰夫人吃的清淡,这一桌菜都是。
      晚膳气氛宁静,只有银箸偶尔碰触瓷盘的清响。
      忽然,翎兰夫人轻叹一声,打破了寂静。
      沈素衣敏锐地察觉到,关切地问道:“夫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倒也没什么。”翎兰夫人用帕子轻轻地擦了两下嘴,“只是今日府中有一事,颇令我心烦。”
      “夫人请讲。”沈素衣立刻放下筷子,恭敬道,“或许我能帮夫人一二。”
      “我府中有一些散碎银两或者小巧玩意,总是不翼而飞。虽价值不高,但屡禁不止。小偷小摸不是什么大错,但保不齐日后惹出事端。”翎兰夫人嘴上说着烦恼,但语气却没有这意思。
      “你既跟着容大人,想必也是聪慧过人。可有什么法子,能帮我治一治这不正之风?”
      沈素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夫人可否告知,您往日都是如何处理此事的呢?”
      “自然是加强巡查,严厉拷问。”
      沈素衣略一沉吟,随即缓声道:“夫人这般处置倒也正常,只是以素衣愚见,硬性查抓,不仅耗神费力,还易生冤屈,恐让无辜之人受到牵连,非上策。”
      “你的意思是,老身这样做不好?”翎兰夫人挑眉问道。
      “素衣并非这个意思。只是窃者,无非为利。”沈素衣说道,“若使其觉得偷窃得来的利益,原本不如不偷的利益,甚至偷窃伴有巨大风险,此弊说不定就自己消除了。”
      翎兰夫人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可试行两法,双管齐下。”
      “哪两法?”
      沈素衣娓娓道来:“其一,夫人可用一小部分银两,作为下人月例的额外嘉赏,下人们皆做事认真无差错便可得。此举需持之以恒,按月足额发放。如此一来,府中人人可多得一份钱财,且与府中事宜挂钩。为保收入,他们会互相监督。夫人一双眼睛不足以找出小偷,但这么多双眼睛,小偷寸步难行。此人会觉得偷窃所得不稳定并且风险极大,不如恩赏来得可靠,偷窃之欲必然消减。”
      “其二。”沈素衣继续道,“夫人可立府中新规,增加偷窃惩罚力度,凡落网者被直接押送衙门处置诸如此类。以儆效尤,让此人觉得无法承担被抓的后果,不敢再偷,也能起到威慑的作用。”
      就像之前宋绥月所说,凡事最难测的是人心。
      那沈素衣就将人心利用起来,将利益放置在每个人的肩上,那么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势必会团结起来。
      翎兰夫人听完,眼神微动,觉得她的方法有些熟悉,到底没有说些什么。
      这回答,已经出乎她的意料。
      能洞察人性贪利,畏险的心思已是不易。
      翎兰夫人缓缓将汤匙放下。
      她脸上那抹伪装的苦恼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深沉的平静。
      翎兰夫人淡淡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吃饭。”
      但沈素衣分明看到,夫人的眼角,似乎极其微小地弯了一下,那是表示“满意”的神情。
      用过膳后,翎兰夫人带她在自己府中闲逛了一圈,有时候与沈素衣聊一些事务。
      沈素衣知晓翎兰夫人是在考验自己,无一不谨慎回答。
      她们走到一处廊桥停下,池内的荷花在这个时节已经尽数枯萎,只留下枯黄的茎杆。
      一名侍女走上前:“夫人,容大人身边的侍卫来接沈姑娘了。”
      翎兰夫人颔首,让侍女回去告诉薛乘歌暂且等一会。
      她转头对沈素衣说道:“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
      沈素衣此行专门过来拜师,不想无功而返。她恭敬行礼:“素衣今日受夫人指点受益良多,想拜夫人为师,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沉默。
      沈素衣觉得大概是没得到翎兰夫人的青睐,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你是个聪明的人,老身也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翎兰夫人在旁边坐下,“你现今住在何处?”
      “暂住容大人府中。”沈素衣回答道。
      “你倒是是一个女子,得和他们区分开。”翎兰夫人道:“过两日,你且搬来我这来。我能教你,但能学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沈素衣一时竟未反应过来,待明白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应允,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感激填满。
      她立马后退两步,跪地极为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学生沈素衣,谢过老师。”
      翎兰夫人“嗯”了一声,说道:“先回去吧,改日再来。”
      沈素衣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知此事已成,起身告辞。
      离开这座清寂的宅院,沈素衣这才察觉到手心方才因紧张有些潮湿。
      薛乘歌瞧见她,走了过来。低声问道:“成了吗?”
      “嗯!”沈素衣重重点头,眉眼弯弯。
      薛乘歌也跟着放下心来,打心里替沈素衣感到高兴。
      “走,我们回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