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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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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衣坐在马车上,问前面驱车的马夫:“方才那帮人是谁?”
马夫更加小心地驾车,回答道:“回姑娘,方才与您说话的那男子,是鸿胪寺卿陆亿陆大人家的二公子,叫陆世筠,他还有一个哥哥是鸿胪寺少卿,官级跟容大人一样。”
“陆家二公子右侧是京城世家赵小侯爷赵无弃,他爹早年间带兵打仗立了战功,被先皇封为宣武侯。”
“再往右侧的林少爷林贲,他父亲是宣抚使,从四品的官。”
马夫依次替沈素衣介绍了那几位男子的身份。
沈素衣听着,在心里记下。随后问道:“那坐在陆二公子对面的那人是谁?”
她说的是姬晔臣,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有容大人出面的时候才有所反应。
马夫接着道:“姑娘说的可是姬晔臣姬大人。”
沈素衣点头,她回忆起方才薛乘歌和容大人就是喊那人叫姬大人。
“那位姬大人啊。”马夫挥了一下马鞭,牵扯马绳平稳行驶,“那位姬大人的家世可不得了,京城姬家谁不知啊,出过十多位皇后。他的姐姐就是当今先皇后,只不过五年前就病逝了。他的父亲更是功勋卓越,是大晟唯一的异姓亲王,可惜咯……”
“可惜什么?”沈素衣问道。
马夫呵呵一笑:“可惜那位亲王英明一生,去世了十多年不说,他的儿子却是个混不吝的。”
沈素衣不解,刚才看姬大人的样子也不像是个二世祖:“何出此言?”
“姑娘,您别不信。”马夫解释道,“当今皇上看此子年少丧父可怜,便特许他进英武殿跟那些皇子一同读书,前几年还算用功,但自从他姐姐嫁给皇上后,便开始不务正业。”
“尤其是先皇后病逝后,他愈发游手好闲,一天到晚吃酒玩乐,无所事事。最后皇上看不下去,待他及冠后封他为神策司少卿,但依旧没有任何作用。”
“这便是他有官职在身,依旧跟那些世家公子一块扎堆的原因。”
沈素衣了然地点点头。
她得记下这些人的身份,对她日后与人相处有益。
马车又走了近半个时辰,停在了一处寂静的府邸门前。
“姑娘,您小心。”马夫站在一旁,扯出袖子伸出手臂,方便沈素衣下车的时候搭着。
沈素衣提着裙摆跳了下来。
大门紧闭,上方没有牌匾,位置也偏远幽静。沈素衣很难猜到这是何人会住在此处。
薛乘歌先走至门前,轻叩三下。
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有一个丫鬟探出头:“公子,您找谁?”
薛乘歌从怀中取出拜帖,递给她:“我家大人先前派人来送过拜帖,我们找翎兰夫人。”
丫鬟知道此事,于是说道:“稍等。”
她说罢又关上门,进去禀传。
不消一会儿,丫鬟又回来了,完全打开门,恭敬行礼:“容大人请进,我家夫人在里等您。”
容遇点头,对身后的沈素衣与薛乘歌说:“走吧。”
引路的丫鬟脚步轻缓,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至一座楼阁跟前。
丫鬟将他们引至堂内。里面檀香四溢,还燃着炭火,整个屋内温暖如春。内饰不见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
沈素衣跨过门槛,透过层层纱幔,看见一妇人坐在榻上低头垂思。
又走近两步,原来她跟前是一副棋盘。
“夫人,客人来了。”丫鬟停在纱帘之外,小声提醒道。
棋子落回棋盒的声音。
翎兰夫人放下手中的白子,起身在下人的搀扶下徐徐走来。
纱幔被拨开,沈素衣这才见识到这位“翎兰夫人”的真容,身着墨绿襦裙,姿态端庄。
但就算她保养得当,依旧难掩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
容遇上前一步,执手甚恭:“夫人。”
翎兰夫人在堂中的主位坐下,下人看茶。
她的目光掠过容遇,在他身后的沈素衣和薛乘歌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疏离:“你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知县大人?”
“容某愧不敢当。”容遇谦虚道,“今日叨扰夫人清净,还望夫人见谅。”
“老身既收了你的拜帖,自然不会在意。”翎兰夫人脸上并无多少波澜,淡淡道:“不知容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容遇简略道明来意,言辞间极为推崇翎兰夫人的才学,只道此女有志于学,望能请夫人指点一二。
沈素衣上前一步,跪地行礼:“民女沈素衣,见过翎兰夫人。民女确有此志,望夫人点拨。”
“容大人抬举老身了。老身伶仃一人,又避世已久,对外消息一概不知又能指点些什么?”翎兰夫人取下腕间的佛串,捏在手中摩挲,不去看她,态度始终平淡。
容遇了然一笑:“夫人说笑,您的才识茹古涵今,人尽皆知。我等此番也并非空手前来,容某不久前侥幸得到百年前一位名人孤品,听闻正是夫人所需。”
薛乘歌走到旁边的小桌面前,放下一直端拿的锦盒。他打开盒子,小心地取出里面的画作。
解开绳结,一副群山奔涌、云海吞吐的旷世奇作赫然展开。
翎兰夫人盘佛珠的手一顿,眼睛不自觉放大,还隐约有起身的趋势。
容遇眼神示意,薛乘歌端着画作放在翎兰夫人面前。
翎兰夫人忍不住伸出手摸索一番,确认是真迹无疑。
“你是从哪得来的。”翎兰夫人问道。
“友人所赠。”不是说谎,“不知夫人可还喜欢。”
翎兰夫人收回手,叫随身仆妇将东西收了起来:“容大人如此大礼,不同意倒显得老身不识抬举。只是老身并非人人都能教,要看这位沈姑娘是否真有缘分了。”
“夫人能够松口已是万幸,此女究竟如何,不若请夫人亲自测试一番。”
翎兰夫人没有拒绝,容遇带着薛乘歌走了出去。
离开后,薛乘歌跟在容遇身后,不放心地频频往身后望去:“大人,留素衣一人在这真的没事吗?”
容遇揣着双手,脚步未停:“翎兰夫人是清高之人,虽说不太好相处,但不会苛待小辈,只是应该少不了被为难一番。”
听到此处,薛乘歌稍微放下心来。素衣聪慧,必定会逢难化解。
“你随我回一趟户部,晚间你再来接她。”
“是!”
“起来吧。”这时翎兰夫人才细细打量起沈素衣,“你便是沈素衣?”
沈素衣站起身,回道:“回夫人,正是民女。”
翎兰夫人给她赐座:“我这已经许久不来人,你来找我可是想得到什么?”
沈素衣恭敬坐下:“素衣想日后入朝为官,但不悉朝中事务,特来请夫人赐教。”
“做官?”翎兰夫人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可知朝中要臣皆是男子,你一小小的女子,如何能入朝为官?”
沈素衣低下头,但态度依旧坚决:“素衣自知此事无异天方夜谭,但我认为自己的才学不输给那些男子。天下需要的是一颗能够济世安民的头脑,无别男女。”
“好一个济世安民!”翎兰夫人仍不看好,“就算你有此志向,那又如何能让朝廷破这个先例呢?”
“此事素衣日后自有打算。”沈素衣没有将话题过多延申,“今日素衣意拜夫人为师,仰仗相助!”
翎兰夫人站起身,旁边仆妇想要扶她,被她挥退:“志气可嘉,但做官可不是喊口号而已,也得让老身看看你的实力。”
她又回到暖炕上,身前依旧是那盘未下完的棋局。
“可会下棋?”
沈素衣一愣,不知这为何意:“素衣不善下棋。”
翎兰夫人道:“无妨,只是玩乐罢了。”
“素衣恐误夫人雅兴,还是算了。”她婉言拒绝道,唯恐自己拙劣的棋艺惹得翎兰夫人不快。
“哦?”翎兰夫人眉梢微挑,随即唇角牵起一道辨不出意味的弧度,“你一介女流,不识官场险恶,却要一头砸进去争抢。如今面对这方寸期盼,明明白白的规则,反倒是畏缩不敢试了?”
这语气虽然平和,但内容却毫不客气,话语间充满了怀疑与挑衅。
沈素衣指尖暗中收紧,明白这是翎兰夫人的一道考验。
不消一会儿,沈素衣走过来坐到翎兰夫人的对面:“素衣愚钝,请夫人赐教。”
她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如临大敌。
旁边侍女将棋盘归置干净。
翎兰夫人将装着黑子的棋盒放在她身前,轻笑道:“不必紧张。”
沈素衣点点头。
她一手挽着衣袖,指尖捻起一颗黑子,在棋盘上率先落下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