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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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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衣将双手探入热水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们婚事延期,来日再论。”
“啊——”采薇遗憾地叹了口气。
沈素衣笑了一下,揭过这个话题:“我这无事,你先回去歇着吧。”
采薇听话地行礼离开:“是,奴婢告退。”
接下来的几日,沈素衣都没有见到过薛乘歌和容大人。
他们今日周转于各种筵席之间,许许多多的马车停在容府门口。
无论是宾客送来的金银珠宝,还是容大人带出府的真金白银,皆用木箱一箱箱封好,进进出出,数不胜数。
沈素衣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见到如此多的钱财。
想当年,凛州县蝗灾,朝廷批复的那点赈灾银,于这些达官贵族来讲不过九牛一毛。但即便如此,银子还未抵达娥城边境,就被京城派人快马加鞭给追回。
十户手胼胝,凤凰钗一只。
荫试之事仅有一月时间,时间紧迫。沈素衣向容遇借了部分书籍拿回自己院中仔细研读。
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奋笔疾书,房中烛光时常闪烁至夜半才熄灭。
某日上午,沈素衣像往日那般将书中的重点抄写在纸上,用笔勾勾画画。
采薇从外面走进来:“姑娘,有人找您。”
“何人?”沈素衣嘴里问着,最终还是放下手中笔墨,起身往外走去。
院中站着一位小厮,见沈素衣走出来,弯腰行礼:“见过沈姑娘。”
沈素衣点点头,问他何事。
那小厮从袖中取出一张仔细折叠好的纸张,递给采薇。采薇连忙接过,小跑几步,跑上台阶再送至沈素衣手中。
沈素衣一边打开,阶下的小厮说道:“宋公子念你今日读书辛苦,特派小的前外慰问。此外,宋公子还说为考察姑娘您的学习成果专门出了道题,请姑娘在三日内作答完成,到时他亲自验收。”
沈素衣快速地看了一眼宋绥月出的题,妥善收好,对小厮道:“辛苦你跑一趟了,回去后再替我谢谢宋先生。”
小厮闻言低头答应:“那姑娘若无其他安排,小的就先退下了。”
沈素衣点头。
采薇提着裙摆去送小厮。
沈素衣回到房内案前,抖开题纸,将其平整铺在桌上。
她细细诵读着题目要求:“兹有某地,菏泽丰沛,水道纵横。岁输粮皆有漕运抵京。然漕政之弊,其患有三……”
采薇送完小厮,走了进来,蹲坐在沈素衣身侧,替她研磨。
“漕运为何意?”采薇没念过书,听到沈素衣吟念,出声询问。
沈素衣看完题目,取出一张新纸,铺好后用镇纸压住:“漕运的意思是走水路运输粮食,嗯,当然也可以运输其他的。”
宋绥月这道题的意思大致就是,有个地方河流特别多,每年进奉给朝廷的粮食都是走水路到达京城,但走水路容易有三个缺点:一是河道淤塞,粮船阻滞;二是漕丁苦役,耗损过重;三是胥吏贪墨,浮费丛生。
沈素衣需根据自己的想法,写下治理这些弊端的方法。
“姑娘懂得好多!”采薇崇拜地看着她。
沈素衣谦虚地笑了笑,问道:“你可识字?”
采薇摇摇头:“奴婢家中贫寒,打小就在富贵人家做事,未曾上过学堂。”
沈素衣有些惊讶,原来京城中也并非人人都过得如意。
她安慰地摸摸采薇的头,柔声说道:“你往后若有兴趣,可找我教你读书写字。”
“果真吗?!姑娘!”采薇兴奋地喊叫,两只编好的发髻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沈素衣被她的情绪感染,笑意加深,应允道:“果真。”
得到沈素衣承诺后,采薇磨好墨后便起身离开,说不打扰姑娘写字。兴冲冲地到厨房拿今日的午膳去了。
沈素衣目光送别采薇,直到她的最后一片裙角完全消失,无奈地摇摇头。
她收回时间,准备全身心投入到这道政题中。
沈素衣思索片刻,心中有了大致的想法,文思如泉涌,动笔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沈素衣的发间,将她的阴影打在地面上。
三日后,沈素衣落下最后一字,她放下笔,满意地看着她的成果。
自从宋绥月出题后,沈素衣除去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都在研究此题,期间薛乘歌来找过她一次,短暂地见过面后,沈素衣分别后又将自己关在房中。
她写满了十多页纸,期间无数次滞笔思考,总觉得哪里不够好,废纸散落了一地也无暇顾及。
沈素衣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揣着自己的成果去找宋绥月。
在离开之际交代正在扫庭院的采薇:“采薇,待会儿将我房中收拾一下。”
采薇应好。
沈素衣走出一段路,拦住一名小厮,礼貌询问:“方便问一下宋先生在哪?”
小厮直接带着沈素衣去找他,却没有往宋绥月住的地方走去,而是来到了一片池塘。
沈素衣正疑惑,就见宋绥月坐在池边小亭的栏杆上,丢鱼食喂着池塘中的锦鲤。
沈素衣跟着小厮走近,在亭外站住。
“宋公子,沈姑娘来了。”小厮出声提醒道。
“来了?”宋绥月一把扔掉手里的鱼食,黄白的锦鲤一时间蜂拥而至,抢夺着从天而降的食物。
宋绥月拍了拍手,丝毫不顾及形象将手往身上一擦,完全不在乎这衣服料子多么昂贵。
“这天还是怪冷的,我们去容大人的书房吧。”宋绥月道。
“听宋先生的。”沈素衣答应道。
二人便往容遇的书房走去。
打开门,容遇此时并不在书房内,他今日早早地就去了户部当差。
宋绥月找了个位置坐下,对沈素衣道:“容大人不在,你随便坐。”
“是。”沈素衣将袖中揣好的纸双手呈上给宋绥月,寻了个附近的座位端坐着。
此时有下人进来上茶。
宋绥月端详着沈素衣写的东西,看得不快,却极其仔细,从头到尾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
沈素衣心里带着几分自得,她这篇《论漕运革新疏》引经据典,文采斐然,自觉将漕运利弊剖析得很透彻。
为此,她彻夜修修改改,花了不少功夫。
渐渐地宋绥月的眉头微皱,看到后面越来越深。
沈素衣由刚开始的期待宋绥月夸奖变得有些惴惴不安。
难不成是自己写的不好?
终于,宋绥月看完了所有内容,他未说好坏,先是给自己倒了杯茶品味了起来。
沈素衣不确定地开口:“宋先生,可是素衣写的不好?”
宋绥月放下茶杯,抬起眼,问了一个问题:“你提到清丈漕船,既然要丈量这些船只,那么需要新增多少人手来做此事?这些人的俸禄,从户部的哪一项支出?”
“这……”沈素衣一怔,她确实未曾细算。
“严查夹带。”宋绥月语气平淡,继续问道:“运粮船上的官吏借职务之便利用漕船私带自己的货物,你要严查就是断他们的财务。他们若群起罢运,致使京师粮仓空虚,该当如何?”
沈素衣袖下的指尖微微弯曲,抿嘴不语。
“还有,漕粮折色(注:将运输的粮食折换成银两)看似便民,实则给了地方官员剥削的由头,你可知为何?”宋绥月喝了口茶,问她。
“素衣不知,请先生指点。”沈素衣喉咙发干,虚心请教。
宋绥月神情并未苛责,反是缓和了几分:“你的想法甚好,允许百姓不交粮食,改成交钱。与百姓而言,不用劳累将粮食搬到码头,省时省力;与朝廷而言,省去了组织运输、保管粮食的麻烦。”
“但,素衣。”宋绥月说道:“粮食折算银子,这粮价谁定?若当地官员将粮价压低,百姓就要交更多的粮食才能补齐税额。这银子层层上报,被官吏盘剥,你远在京城又如何得知?”
沈素衣文章中提出的法子并非无用,实则处处戳漕运腐败的肺管子。
清丈漕船,为的是不让漕运官吏虚报成本。
严查夹带,为的是不让官吏假公济私,走私赚钱。
革新折色,改变整个旧的征收体系,让从中捞油水的官吏失去权力。
沈素衣的想法方向是明确的,但未考虑到执行者的人性贪婪与利益反弹。
宋绥月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锥子,敲在沈素衣的心里。
沈素衣经宋绥月的提点,发现自己考虑的,全是“应然”,而非“实然。”
“素衣愚钝,当无地自容。”她白皙的脸渐渐涨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先前的那点自得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羞愧难当。
“切莫妄自菲薄。”宋绥月宽慰道。
“只是素衣你的文章锦绣华章,若只论辞藻,可点状元。”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过往的自己,声音沉了几分,“但治国之策,烹的不是文字,而是人心。”
“自古人心难测啊。”他起身,从容遇的书架中翻出一份看似陈旧的文书:“一项政策,不仅要看它要达到何等好处,更要看它可能带来何种坏处,以及执行下去会走成何等荒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