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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力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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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五十的杨弃远手脚带着镣铐,一进来就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声音颤抖:“陛下!陛下饶命!臣罪该万死!”
永熙帝俯视跪在地上的杨弃远,冷冷开口道:“你且说说,沈素衣是如何伙同你舞弊的?”
“回陛下……事情是这样的。荫试前两日,这沈素衣不知从何处知晓了臣考官的身份,她找到臣给了三百两银票,要臣考试时假借巡视,在她案边暗示答案。”
说完这番话后,杨弃远猛猛磕头,语气惶恐又急促:“下官当时鬼迷心窍,收了沈素衣的贿赂,但家中老母年迈卧病,银两所剩无几,一时走投无路才……,还请陛下恕罪!”
“沈素衣!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何晁紧接着控诉,“陛下!沈素衣靠不耻手段拿到官职,罔顾王法,贿赂政官,带头舞弊!一介女子抛头露面,还犯下如此大错,有失天下女子典范,影响重大。诸事种种,罪不可恕,还请陛下严惩!”
其他几位大臣都保持沉默没有说话,但很明显已经相信了何晁的话,不过都按捺不动等待皇帝发落。
永熙帝深吸了一口气,捏了一把龙椅扶手上的龙头,对着一边一声不吭的沈素衣说道:“沈素衣,你可有辩词?”
沈素衣抬起头,跪在地上也依旧挺直脊背:“陛下,臣冤枉。杨大人的说辞并不能站住脚,下官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他,若是他答得上来,陛下再处置臣也不迟。”
她扭头看向跪在旁边的杨弃远:“杨大人如此笃定下官行贿舞弊,想必对此事过程了如指掌。敢问杨大人,我是何时何地将这三百两交予你手上的?”
杨弃远避开她的目光:“荫试前两日晚上亥时,在汇文斋书铺。”
沈素衣追问道:“是下官本人亲手将银票送到杨大人手中的么?可有旁人作证?”
杨弃远喉结滚动,目光移向别处:“你深夜独自来访,有意避开他人,并无人证。”
“原来如此。”沈素衣闻言冷笑了一下,“可那日我至始至终都呆在翎兰府温书,翎兰府中的人皆可替我作证,我又怎会出现在杨大人的面前?更何况下官家境贫寒,哪来三百两?”
何晁嗤了一声:“谁不知你是翎兰夫人的学生,自成一派,三百两对翎兰夫人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你若是想做点什么事,自然是有人帮你做伪证。”
“哦?那依你的意思,本官的老师翎兰夫人也参与了这场舞弊?”沈素衣三言两语就给何晁挖了一个大坑,何晁也反应了过来,瞬间冷汗连连。
舞弊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是堂上这三人的恩怨,却将翎兰夫人牵扯了进来,说严重点就是一个世家公然包庇舞弊之人,若是这个罪名成立,何晁还是担待不起这个后果。
更何况翎兰夫人是出了名的冷面菩萨,一身学识,却隐藏于市,想拜她为师的人踏破了门楣,就连永熙帝都得看以前的事迹上给她几分面子。
“休要含血喷人!我几时是这个意思?!”何晁大声辩解,被旁边的太监呵斥住:“安静!休要喧哗。”
何晁不甘心地闭上嘴,可恶,明明沈素衣才是那个落魄的才对,结果他们这边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这时杨弃远也意识到说错话,急忙改口:“罪臣记错了,并非沈素衣亲自找的臣,而是……而是指派的下人过来。”
“杨大人果然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改口也是如此之快。”沈素衣说的意味不明,但在场的人都能明白她什么意思。
她接着说:“下官还有一些问题请杨大人解答一二。请问杨大人——既然受贿,为何又主动揭发?”
杨弃远顾左右而言他,好半晌才答了句:“本官……良心不安。”
“好一个良心不安,杨大人果然是心直正义。”沈素衣不想再多费口舌,直接加大攻势,步步紧逼:“我既行贿,为何不直接请杨大人提前泄题,而是选择了考场上动作这种冒险的方式?”
“本官……官阶尚低,并不能提前知晓考题,只能退而求其次。”
“那杨大人又是如何将答案传递给下官的呢?”
“这……我在你案前看你作答,若是答错便咳三声以示提醒,并且假借扇子落地将纸条塞于你。”
“既然如此,杨大人理应是知晓我考卷上的作答内容了。那,那道关于如何处置流民的问题,我的作答是什么?”
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到杨弃远的脸上,等待他回答。
但杨弃远却无话可说,就如他方才所说,自己官阶尚低,并没有资格批阅这些世家子弟考卷的资格,自然也没细看过沈素衣的内容。
正当他思考着该如何回答,沈素衣像是看出了他的为难,主动说道:“荫试过去时日已久,杨大人不记得倒也正常,下官愿当场复诉我答卷的核心要点,以示清白。”
永熙帝点头,示意准奏。
沈素衣朗声道:“臣当日所答,是主仿前朝‘扩户’之制,在流民当中选拔干练者为‘流民帅’,令其自统部众,开赴边境州郡实行‘营田’,朝廷只需委派一名‘营田使’多加监管,杜绝流民私自武装,又可省大量安置钱粮,此乃一举两得。”
众人听后,神色古怪。
杨弃远却顾不了那么多,只能硬着头皮接话:“不错,你当时确实是这样写的,不过本官当时觉得此策有些冒险,特提醒了一二。”
沈素衣笑了:“杨大人果然博学多才,知晓此法欠妥。可……”紧接着,沈素衣话风一转:“下官文中并未提过半分‘流民帅’,不知大人是从何处看到?难道只是今日在堂前听我这一番言语?”
“流民帅”做法看似简单便捷,只需要将流民统一安置到偏远地方去,只要稍加看管便可解决。可这样的做法极容易带来巨大麻烦,让流民自成体系前往边境,无异于割让地方权力并且让他们私自武装,形成割据势力。
前朝也出现过类似的流民寨,最后成为一方地匪,与朝廷作对。
这也是为什么当沈素衣说出“流民帅”的时候,大臣们都神色古怪的原因。
沈素衣乘胜追击,根本不给杨弃远机会:“所谓治理流民,核心就是化整为零、加强管制,而非化零为整,授予大权。下官原文中写道:民无定所,则赋税不兴;户籍紊乱,则纲纪不张。安辑之策,需探源、治标、固本,方能使流民得安,乱者得序。”
“流民之起,原因不过有四——天灾、赋役、战乱和利诱。朝廷可派御史,分赴流民聚集之地实地访问,问其疾苦。若是因灾而起,则主抓赈济;若因赋役过重,可减负宽刑。这是其一。”
“流民已生,当务之急在于安抚与分流,防止民变。可以工代赈、设立客籍将部分流民就地安置,便于管理;也可严惩豪强恶吏,归还田产,提供归乡资费将流民遣返。这是其二。”
“其三便是从源头减少流民的产生,可更赋役条例,藏富于民,也可广建粮仓,预防天灾,同时重用清廉爱民的父母官……”
说到此处,沈素衣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容遇,那人却是没有半分反应。她低下头接着说道:“三施并行,可缓流民之困。”
“若陛下与诸位大人不信,可调阅下官的答卷对证查看。然而这位何公子与杨大人一口咬定下官荫试舞弊,这些问题处处都答不上来,实在是疑点重重。”
沈素衣面色严肃:“何公子瞧不上下官身为女子,可自下官任职以来皆是勤勤恳恳,老实本分,不敢有半点僭越之心。下官能有幸参与荫试乃是事出有因,可何公子却不满下官‘抢’了他的名次。”
“但据我所知,何晁荫试三年都未能中第,说明才学不算上乘,又何来资格不满?难道说何公子认为自己那令人发笑的成绩比朝廷的命运更加重要?”
何晁被骂得面红耳赤,但奈何有这么多大人物在场不敢发作,只能徒劳地指着沈素衣手掌发抖。
永熙帝面色阴沉,被这一场闹剧弄得头疼火大。
容共秋此时站出来,拱手说道:“陛下,这沈素衣伶牙俐齿,但无端出现两个人一同指认她,想必也不清白。她刚上任不久便有了这些是非,依臣所言,不如直接剥了她的官职,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容遇终于是开口了:“御史大人真是拉的一手好偏架,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是沈大人更在理。如此一番不分青红皂白的言论,岂不是伤了被冤枉人的心?”
“哼!”容共秋冷哼一声,他本就看不惯容遇,此时敢当面跟自己作对,无非就是仗着今日皇上亲近他罢了,“臣只是替皇上分忧解难,不想皇上被这些琐事烦心,左右不过是个小官,不如直接罢免来得一了百了。”
“好了,都少说两句。”最宠爱的臣子和一个重臣吵架,永熙帝帮哪边都不好,只能出言制止他们。
但这桩案子还没断,沈素衣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此女的官途还关乎着国运,不能随随便便就处置了。
永熙帝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虞太傅的身上:“太傅,这件事就辛苦你一下,全权交给你处理。”
虞长石应下。
永熙帝挥手让侍卫将三人带下去分开关押起来再审问,调查一番择日再审。
众人离场。沈素衣也被带了下去,还没走回牢房就被人给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