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奸臣讨生活》后葡

11、天命

　　殿内明亮如白昼，琉璃盏、琥珀杯映着烛光。
　　沈素衣依着翎兰夫人府的席位安然入座，位置不算顶前，却也能清晰地看见坐在皇位上的天子。
　　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
　　坐在旁边的人都未见过沈素衣，无不一好奇地频频看她。
　　沈素衣拿起案前的一杯酒，饮酒时用宽大的袖袍挡住自己的脸，眼睛却悄然落到坐在对面更靠后的席位上。
　　那是容遇的位置，他正在与周遭的官员谈笑风生，薛乘歌盘腿坐在他的身后。
　　薛乘歌注意到了沈素衣的目光，回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沈素衣收回视线。
　　坐在最上方的永熙帝正享受着美酒美姬。坐在旁边的妃嫔巧笑嫣然，端起酒杯柔弱无骨倒在永熙帝身上，眯着眼看着下面作舞的宫女，神色晦暗。
　　一曲舞罢，永熙帝率先鼓掌：“好！”
　　底下的人纷纷夸赞。
　　婳嫔似乎是不满皇帝夸奖其他女子，在他怀里扭动撒娇，发泄自己的不满。
　　永熙帝也不恼，毕竟婳嫔是他刚得手没多久，新鲜劲还在，也就由着她发小脾气。只是暗中掐了一下婳嫔的腰肢当作惩戒。
　　两人暗中调情的样子落在几位老臣的眼中，他们对这位新上位的婳嫔极为不满，但奈何今日是个大日子，皇帝正在兴头上，便压下心中的情绪。
　　舞妓们离场，按惯理便到了吟诗作对的雅趣环节。
　　永熙帝率先作诗一首，随后几位世家公子小姐和翰林学士出了彩，引得永熙帝颔首称赞。
　　永熙帝给这些人些许赏赐，目光四转，落在一名女子的脸上，先是疑惑随即被惊艳所替代。
　　“这是何人？朕没见过。”永熙帝朗声笑着问。
　　众人随着永熙帝的视线向沈素衣看去。
　　沈素衣袖下的手指缩紧，她起身行礼：“民女沈素衣，奉老师翎兰夫人之命，恭祝陛下开元圣节，国运昌隆，万岁千秋。”
　　“翎兰……”永熙帝有些意外，“朕记得，宫中宴会翎兰夫人总是称病不来，今年倒是难得，派了位面生的小姑娘来。沈素衣你抬起头来，让朕瞧一瞧。”
　　沈素衣依言抬起头，目光触及永熙帝的脸又微微垂下眼帘。
　　永熙帝见她仪态端庄，容貌清丽脱俗，眼中不由得露出几分兴味：“翎兰倒是收了个好学生。”
　　怀中的婳嫔似乎是觉察到一丝危机，她抬头看永熙帝的神色，随后又看向席间的沈素衣，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分。
　　“翎兰夫人学识过人，想必她的学生也不会差。今日佳节，又逢三百年盛世，你便以此为题，对上一联，与诸位同乐吧。”
　　这考验来得突然，沈素衣却不慌不忙。
　　她略一沉吟，脑子飞快思考。
　　随后沈素衣屈身行礼，清声应道：“民女才疏学浅，不敢班门弄斧，偶得一联，愿呈陛下御览。”
　　“三百年王气钟灵，开元复始；九万里河清海晏，圣寿无疆。”
　　此联对仗工整，气势恢宏，内容应景又得体。
　　永熙帝闻言，龙颜大悦：“好！好一个‘开元复始，圣寿无疆’！妙极！想不到翎兰府上竟有如此才思敏捷的女子！”
　　他打量着沈素衣，竟脱口而出：“如此才貌，埋没于民间岂不可惜？不如……”
　　“陛下！”婳嫔警铃大作，立刻笑着打断，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这姑娘的确有几分才智。不过，吟诗作对毕竟是消遣，算不了真本事，更何况宫中的姐妹哪个不是德容言功俱佳？何况，女子无才便是德，过于伶俐，只怕并非福气呢。”
　　这话明褒暗贬，意图打消永熙帝的心思。
　　但永熙帝不肯死心：“你如今几岁，可有心思入宫？”
　　沈素衣早有预料，从容下跪：“回陛下，民女年十九。陛下天恩，民女惶恐，能得陛下青眼是民女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只是……”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带着忧惧，“民女幼时，曾有一游僧为我看相，言我虽有小才，却带着‘孤星’之象，于至亲至贵之人有碍。”
　　“陛下乃至贵之人，民女……实在不敢冒险，唯恐有损陛下龙体安康，有伤国运昌盛。”
　　“妖僧一派胡言！”永熙帝闻言勃然大怒，用力地拍了一下桌案。
　　婳嫔急忙从永熙帝的身上滑了下去，跪地低头：“陛下息怒。若是沈姑娘所言俱实，陛下龙体断不可犯险，还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沈素衣说道。
　　殿里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
　　恰在此时，钦天监监正起身出列，躬身道：“陛下，今日乃我朝三百年开元圣节，天降祥瑞，星象必有异动。方才这位姑娘所言自己有‘孤星’命格，不若取生辰八字，让老臣当场演算一番，或能窥得天意？”
　　皇帝难得遇见这样一位妙人，自然不想轻易放弃，但他又素来信奉此道，因而准奏。
　　永熙帝抬手，一名太监便端着纸笔走到沈素衣面前。
　　沈素衣撩起袖袍，拿起笔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
　　太监端着生辰八字走到钦天监监正面前。
　　钦天监监正当即在殿侧设下简易星盘，掐指推算，面色时而凝重，时而惊奇，引得众人屏息。
　　良久，他猛然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面向永熙帝深深一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佑我大晟啊！”
　　“爱卿快起！速说算出来何事。”永熙帝见此情形也兴奋了起来，想要立马得知结果。
　　钦天监监正缓缓站直：“陛下！沈姑娘之命格，实乃臣平生罕见。起命宫中文昌星辉璀璨，光华直冲紫薇，此乃辅弼帝星、佐理阴阳之巨兆，于国运大有裨益！”
　　众人听后倒吸一口凉气，想着这莫不是当选皇后的意思？
　　人群中却有一人哼了一声，将茶杯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不小的动静。
　　旁边的人闻声看过去，发现此人是姬晔臣，他姐姐就是先皇后，怪不得他不高兴。
　　永熙帝顾不上这么多，听得喜上眉梢，刚欲开口，却听钦天监监正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无比：
　　“然——陛下！此星象亦显文星之光，极阳至刚，与后宫阴柔祥和之气格格不入，若强纳入宫中，非但于圣体有碍，恐更损大晟国运啊！”
　　永熙帝原本高兴的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微变。
　　皇帝惜命，再美妙的女子都比不上自己的安危。
　　他蹙眉，有些不悦：“即使如此，爱卿为何说这是一桩喜事？”
　　钦天监监正回答道：“回陛下，此女虽不能入宫为妃，但能放置在朝堂，以文昌之光，庇佑陛下涤荡寰宇，乃天赐陛下之治国宝器！此乃大幸啊！”
　　“依爱卿所言，朕当如何？”永熙帝听得一知半解，被他的一通话讲得头晕目眩。
　　钦天监监正沉声恭敬道：“陛下可许此女入朝为官。”
　　“荒唐！”旁边督察院左副御史容共秋终是忍不住了，站起身厉声道，“陛下，此乃无稽之谈！女子为官，闻所未闻！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怎可听信术士一面之词便坏纲常，此例若是一开，必将后患无穷！”
　　此言一出，立刻引得不少大臣出声附和。
　　殿内瞬间变得闹哄哄，永熙帝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安静！”
　　众人安静了下来。
　　永熙帝缓了缓，沉声说道：“爱卿切莫胡言乱语，此事有悖伦理，实在不妥。”
　　钦天监跪地：“陛下恕罪，臣皆是依照卦象所言，句句属实！”
　　沈素衣见状，立刻跪伏于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虔诚：“陛下！民女惶恐！能入陛下的眼，是民女三生有幸。但天命如此，民女不敢有损圣体分毫，亦不敢逆天而行。”
　　“若能以这微薄之身，为陛下带来祥瑞，排解些许烦忧，哪怕是为陛下眷抄文书、打理宗卷，民女便心满意足！”
　　沈素衣所言句句不离“天意”、“祥瑞”，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永熙帝心中暗下揣摩，哪个皇帝不想自己在位期间能做出点丰功伟绩出来。他登基多年，政绩一直平平无奇，颇受风言风语困扰。
　　既钦天监说此女有大作用，未尝不是自己成功崛起的机会。
　　但现下如此多大臣反对，永熙帝也不好开这个口。
　　于是他将目光盯上了首辅和太傅：“谢爱卿，虞爱卿，你们意下如何？”
　　内阁首辅谢蕴出列，躬身回道：“回陛下，钦天监所言此女有利于国，外加之她有为陛下排忧解难之心，未尝不可用啊。”
　　谢蕴躬身六十年，对朝廷忠心耿耿，他亲眼所见当今圣上并无治国天分，大晟逐渐外强中干，不禁急上心头。
　　谢蕴试过很多办法点拨永熙帝，但都于事无补。今日能同意一介女娃入官，也属实有些许病急乱投医了。
　　太傅虞长石道：“臣以为，此女虽有几分才识，但入朝为官属实不妥，若真如此，只怕是让人贻笑大方。”
　　两人说完后，殿内议论声再次四起。
　　有同意的，也有不同意的。
　　永熙帝一下子为了难。
　　“羡云，依你所言呢？”永熙帝将话题抛给了新的人选。
　　席下正百无聊赖把玩着玉佩的姬晔臣措不及防被点名，他茫然了一瞬，随后拖沓地站起身，态度不甚真诚地回道：“回陛下，臣没什么好说的，但凭陛下与诸位大人定夺。”
　　容共秋素来看不惯姬晔臣，当即呛声道：“少卿大人游手好闲惯了，自然不明白朝堂上的是非。”
　　姬晔臣也不惯着他：“臣确实不明官场是非，但也不像御史大人那般，害怕被一个小姑娘抢了饭碗。”
　　“你！……”容共秋怒不可遏，还想说些什么反击，却被永熙帝打断。
　　“够了！”永熙帝歪着身子，皱眉看着堂下一片混乱，“都住嘴。”
　　沉寂已久的容遇此时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主动离席站了出来：“陛下，臣有一计，可解各位大臣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