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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   不过是倏忽眨眼的功夫,周遭的喧嚣便如潮水般退去,天地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胡清雪等人的气息、话语、乃至衣袂拂动的声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凤渊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他知道,自己终究是陷入了这精心编织的幻象之中。这死寂,是心魔的低语,是过往的牢笼,他必须尽快从中挣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意识的堤坝一旦出现裂痕,记忆的洪流便会汹涌而至。刹那间,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用无数个日夜强行压制的画面,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鬼魅,狞笑着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那是他生命中最晦暗无光的篇章,是他亏欠了两世、永世也无法弥补的罪孽开端——关于婉云,胡清雪的前世,那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女子。

      婉云……

      凤渊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连带着心口也一阵抽痛。记忆中的少女,总是穿着一袭淡雅的粉色齐胸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兰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她性子温柔内敛,说话时声音总是轻轻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春日的暖阳。

      他们曾是青梅竹马,在桃花纷飞的庭院里一起长大,无话不谈。他会笨拙地爬上果树为她摘下最红的果子,而她,则会在他练功不慎受伤时,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伤口,用微薄的灵力替他疗伤,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呵护。

      可这份纯粹的美好,终究是被他亲手玷污了。凤渊的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他生长的环境,是那样的畸形与变态。

      爷爷凤远,那个如同毒蛇般的男人,无时无刻不在他耳边灌输着扭曲的价值观:女子不如男,女子天生便是依附男人的玩物,是消耗品,是可以利用和舍弃的工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即便是心智健全的正常人,在那样的耳濡目染下,也难免会被一点点侵蚀,被那毒瘤般的思想洗脑、同化。

      所以,当他清晰地感受到婉云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爱慕时,心中涌起的不是欣喜,而是根深蒂固的猜忌与警惕。她的家世背景那样普通,无权无势,她凭什么喜欢他?她喜欢他,一定是有所图谋,一定是看中了他凤渊未来可能拥有的力量与地位!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滋长,扭曲了他的心智。

      更何况,他所修习的蛊法,阴诡莫测,需在深更半夜、阴气最盛的无人山洞中进行。随着年岁渐长,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曾经亲密无间的距离,也渐渐变得疏远而生分。

      长时间的炼蛊,与各种阴邪之物打交道,使得他的心性愈发乖戾,时常会走火入魔,心魔更是如影随形。每一次的失控,每一次心魔的反噬,都让他更加坚定地认为,婉云对他的情感,绝非纯粹,其中必定掺杂了世俗的欲望与算计。

      他却忘了,婉云为了能追上他的脚步,为了能有资格站在他身边,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她舍弃了自己擅长的光明术法,硬生生逼着自己去学习那些晦涩难懂、连她自己都厌恶的阴法。无数个夜晚,她独自在灯下苦读,指尖因绘制符文而磨出血泡,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终于,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她成功通过了严苛的考核,成为了他身边的一名护卫。

      可他呢?他又是如何对待她的这份执着与付出?凤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婉云的努力,在他眼中,不过是欲盖弥彰的“图谋”。他不屑一顾,甚至觉得她虚伪至极,于是,他开始刻意地疏远她,用冷漠和疏离,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但婉云,始终是那个婉云。她依旧温柔,依旧执着。每一次,在他因走火入魔而痛苦挣扎、理智尽失时,她总会第一时间赶到。她会不顾自身安危,用她的身体作为引,用她的灵力作为药,一点点替他梳理混乱的气息,压制狂暴的心魔。哪怕每次疗愈过后,她都会因为法力耗尽而脸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她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只是在他清醒后,递上一杯温热的清茶,轻声道一句:“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最让他无法释怀的,是那个血月之夜。

      猩红的月光如同浓稠的鲜血,洒满了整个山谷。他为了炼制一种前所未有的新蛊,强行引动天地煞气,却不料心魔趁虚而入,疯狂反噬,导致他再次走火入魔,浑身血气翻涌,理智被嗜血的欲望吞噬。是婉云,不顾一切地冲进了他的结界。为了让他平静下来,为了压制他体内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她提出了双修——一种以自身修为为代价,强行安抚狂暴灵力的禁术。她明知代价惨重,却依旧心甘情愿。

      那时的他,浑身浴血,双目赤红,如同地狱爬出的修罗。他看着强撑着虚弱身体,脸色苍白却依旧温柔凝视着他的婉云,心中那被心魔放大的恶意与猜忌,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

      他非但没有半分感激,反而从喉咙里挤出最刻薄、最伤人的话语,字字如刀:“哟,看来你为了我,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啊。”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东西?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给你。只是,收起你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实在令我反胃。”

      他清晰地记得,婉云听到这话时,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碎裂的痛楚,仿佛被他狠狠剜了一刀。但她很快便掩饰过去,只是轻轻垂下眼睑,再抬起来时,依旧强颜欢笑,声音温和得像一汪春水,努力安抚着他失控的情绪:“没关系的,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我相信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一刻,凤渊像个被欲望冲昏头脑的疯子,被她的“温顺”彻底激怒,却也在余光中,瞥见了她眼角那一闪而逝的水光。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咬着下唇,硬是逼了回去。那副强忍委屈、故作坚强的模样,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却被心魔的狂怒瞬间淹没。

      后来……后来的某一天深夜。

      仇家寻上门来,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刀光剑影,杀气弥漫。在最危急的关头,是婉云,毫不犹豫地穿上了他的外袍,模仿着他的身形,引开了大部分的仇敌。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带着笑意的:“凤渊,等我回来。”

      他等了,却再也没有等到她回来。

      直到金凤家族调动所有力量,捣毁了仇家的老巢,才在一处冰冷的密室角落里,找到了她早已冰冷的身体。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而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把染血的匕首。那姿态,那伤痕,无一不在昭示着——为了不被活捉,为了不泄露他的行踪和秘密,她选择了亲手了结自己。

      那是凤渊最后一次看到婉云。那张曾经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苍白如纸,了无生气。他站在那里,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寒风。他无法相信,那个他一直认为是“自私”、“有所图谋”的女孩,竟然会为他做到这种地步,竟然会……为他而死。

      巨大的打击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吞噬,怒火攻心之下,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从此双目失明。自那以后,每一次看到血月,他都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婉云含泪却强忍着不哭的眼睛,想起她最后决绝的背影。那蚀骨的悔恨,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

      幻象之中,凤渊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他看着记忆中那个被心魔和猜忌操控、口出恶言的自己,看着婉云一次次被伤害却依旧温柔包容的模样,一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滚烫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过往种种,如同一道深刻的烙印,早已刻入骨髓,岂是想翻篇就能翻篇的?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多的猜忌,如果当初他能稍稍放下那些扭曲的执念,如果他能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内心,是不是婉云就不会死了?

      凤渊的身体微微颤抖,心中涌起无尽的恐慌。如果……如果胡清雪也想起了这一切,想起了她就是婉云,想起了他曾经那般残忍地对待她……她会怎么看待他?她还会原谅他吗?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穿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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