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不开后宫很难收场》清上雪

98、第 98 章

　　不过弹指思虑间，身后便已空无一人。敖漪猛地回首，方才还在身侧的胡清雪等人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攀升，他心头一凛——幻境！他定是陷入了某种精心编织的幻象之中，必须立刻挣脱！

　　然而，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周遭的景象已如琉璃碎裂般扭曲开来。皑皑白雪消融退去，刺骨寒风化作拂面暖风。眼前骤然切换成苍龙殿春日盛景：雕梁画栋在暖阳下熠熠生辉，微风穿廊而过，卷起漫天粉白的桃花瓣，洋洋洒洒，如梦似幻。

　　殿中，一抹翠色身影静立花雨之下，宛如一茎初绽的青莲，亭亭玉立。那张脸……并非胡清雪，却又依稀是她的轮廓，只是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沉静温婉。

　　是湘莲。胡清雪的前世，那个以一曲琴音拨动他心弦的女子。

　　敖漪的呼吸骤然停滞。他记得这一天，是湘莲第一次踏入苍龙殿，为他抚琴。她并非绝色，在百花争艳的仙侍中甚至显得有些平凡，仅凭一手出神入化的琴技，便轻易俘获了彼时心高气傲的他。

　　她是“泠音坊”的艺伎，卖艺不卖身。少年时的敖漪，恰逢心情尚佳，便随意点了她上门。初时，他对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琴师并无太多兴致，只是慵懒地倚在蟠龙榻上，眼帘半阖。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他虽心绪舒展，面上却依旧是惯有的冷漠疏离，随手丢出一袋灵石，语气平淡地欲将人打发走。

　　“太子殿下今日心情似乎格外清朗，”她却并未如寻常女子般诚惶诚恐或欣喜雀跃，反而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却真诚的笑意，“多谢殿下打赏。湘莲技艺粗疏，若殿下不弃，下次还望……照顾湘莲生意。”

　　明明是初次觐见天家太子，她眼中却毫无怯意，反而带着一种坦荡的热情，仿佛只是与一位熟稔的旧友打招呼。更让他心惊的是，她竟读懂了他冰封外表下那一闪而逝的愉悦。

　　就是那一刻，少年敖漪的心湖，第一次泛起了名为“湘莲”的涟漪。

　　或许是情窦初开的缘故，那一夜，他亢奋得辗转反侧，彻夜未眠。千百年的孤寂岁月里，从未有人能如此轻易地看穿他伪装的冷漠，触碰到他内心深处的柔软。他仿佛找到了寻觅已久的知己，那份喜悦，难以言喻。

　　日子便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琴音中悄然流逝。敖漪几乎每日都会召见湘莲，听她弹琴，与她闲话日常。她的琴音能抚平他所有的烦躁，她的笑语能点亮他整个心房。日积月累，那份最初的涟漪已汇聚成汹涌的浪潮，他愈发不可控制地沉沦，脑海中、心尖上，无时无刻不是她温婉的笑颜。

　　然而，年少气盛，自尊心极强，他从未将这份汹涌的情愫宣之于口。他只当是自己一时的错觉，反复告诫自己：他是堂堂龙宫太子，怎么可能会对一个身份卑贱的艺伎动心？此事若是传开，岂不是要被那帮损友笑掉大牙？

　　直到那一日，青丘苍等人寻上门来，邀他同去醉仙楼饮酒。换作往日定会欣然前往的敖漪，却破天荒地推辞了。“不去，今日要听湘莲弹琴。”

　　青丘苍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随即促狭地撞了撞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调侃：“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敖大太子居然为了听琴推了酒局？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们金屋藏娇了？是哪位仙子有如此魅力，能让你这般魂不守舍？”

　　敖漪脸颊微热，嘴硬得像块石头，自然是不肯承认的。

　　那一日，湘莲依旧如往常般前来，只是听众席上多了青丘苍与火岳二人。她素手轻扬，琴音依旧清越动人，只是不知为何，敖漪总觉得她指尖似有若无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席间，火岳自始至终对湘莲表现得颇为不屑。他斜睨了湘莲一眼，而后凑到敖漪耳边，压低声音嗤笑道：“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这品味可真不怎么样。这等姿色……回头哥给你介绍几个真正的绝色仙子，保管你眼花缭乱。”

　　敖漪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甚至还点了点头，含糊地应承下来。他无法反驳，也无力反驳。少年意气，那可笑的虚荣心与好面子，终究是压倒了心中翻涌的情愫。

　　可他心底深处，却固执地相信，湘莲对他亦是有情的。因为就在火岳低语的那一刹那，他清晰地捕捉到，湘莲垂眸拨弦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淡与伤感。但她很快便将那情绪敛去，依旧是那副温婉乐观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那样细微的情绪，一闪而逝，却如针般刺痛了敖漪的心。

　　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不知过了几日，湘莲突然神色慌张地闯入苍龙殿，连琴箱都未来得及放下，便抓住敖漪的衣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敖漪！不好了！你的兄弟火岳……他想害你！你快些与他断绝来往吧！一定要相信我！”

　　敖漪闻言，只觉得荒谬。火岳？他们兄弟二人情同手足，怎么可能害他？他只当是湘莲多心了，甚至觉得有些小题大做，并未将她的警告放在心上。当晚，在与火岳等人饮酒时，他竟还将此事当作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随口说了出来，带着几分炫耀湘莲“关心则乱”的意味。

　　他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个愚蠢至极的举动，亲手将湘莲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自那以后，湘莲便彻底消失了。整整半个月，杳无音讯。敖漪心中那股莫名的恐慌日益扩大，他第一次失态地冲到“泠音坊”，得到的答复却是：湘莲姑娘已于几日前被家人接走，回乡嫁人了。

　　谎言！这拙劣的谎言根本瞒不过他！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心急如焚地寻找湘莲踪迹的那几日，火岳本已布下杀局，欲对他下手，却因他的突然离席而阴差阳错地躲过了一劫。这一切，还是后来青丘苍在他崩溃边缘时，艰难地告知他的。

　　真相如同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剜开了敖漪的胸膛。悔恨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提着长剑，红着眼找到了火岳，在滔天的怒火与绝望中将其亲手斩杀。

　　最终，他在城郊一处废弃的乱葬岗，找到了湘莲的尸体。她衣衫不整地蜷缩在冰冷的泥地里，身上布满了青紫的瘀伤与屈辱的痕迹，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

　　那是敖漪平生第一次流泪。滚烫的泪水砸在湘莲冰冷的脸颊上，却再也唤不醒她。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一步一跪，将她带到了昆仑墟的姻缘树下。他对着那棵见证了无数情缘的古树，叩首至额头流血，只求苍天垂怜，能让他们二人来世再续前缘。

　　为了来世能够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彼此，他以龙族真火，在她尚带余温的胸前，烙下了一枚小小的狐狸印记；又在自己的胸前，烙下了一枚同样的龙印。

　　血色交融，印记深刻，如同他们那段刻骨铭心却又充满了背叛与悔恨的过往。

　　这便是敖漪此生最不堪回首的记忆，是他午夜梦回时永远的痛。他亏欠湘莲，亏欠胡清雪，所以这一世，他才拼尽全力想要弥补。可他又无比恐惧，恐惧胡清雪若真的记起了这一切，记起了他曾带给她的伤害，她会是何等的嫌弃，何等的憎恨？

　　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与不安，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桃花依旧年年盛开，苍龙殿的暖阳依旧和煦，只是那个曾为他抚琴的绿衣女子，再也不会回来了。而如今的胡清雪，又是否愿意原谅他这个双手沾满鲜血与罪孽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