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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   兰清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廓上那抹猩红的流苏,冰冷的海水似乎也无法冷却心头那片灼烧般的痛楚。

      白素……这个名字像一枚淬了毒的珍珠,深深嵌入他记忆的贝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细密的疼。他知道,这片由悔恨与执念构筑的幻境,唯有直面那段被他亲手葬送的过往,方能寸寸碎裂。

      他曾是潮汐鲛人族的王,深海中最尊贵也最孤寂的存在。为修炼族中禁忌的阴寒秘术,他需要源源不断的纯净少女精血维系。白素,便是因此被他带回族中的「容器」。

      那时她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不点,穿着一身与深海格格不入的橙色齐胸襦裙,裙摆上绣着早被海水褪尽颜色的小雏菊。别的人类少女见了他尖削的精灵耳与银蓝鱼尾,无不吓得魂飞魄散,唯有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像只误入深海的小太阳。

      「兰哥哥!你的耳朵会动欸!是不是听得比船上的海螺还远?」

      「兰哥哥!为什么你的尾巴在月光下会发光?是藏了星星吗?」

      「兰哥哥……」

      起初,兰清语只觉得这「血包」聒噪得令人头疼。她的声音像海岸边永不停歇的碎浪,叽叽喳喳地拍打着他习惯了千年孤寂的耳膜。他越是冷着脸沉默,她越是得寸进尺,绕着他的珊瑚宝座转圈圈,小皮鞋踩得珍珠地面哒哒响。他暗自发誓,等秘术大成,定要让这小丫头知道深海王族的威严。

      直到某个月圆之夜,他在寒玉床上运功调息,耳廓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他猛地睁眼,正对上白素那张放大的小脸——她竟不知何时爬上了床,肉乎乎的小手正捏着他最敏感的精灵耳尖!

      「大胆!」兰清语心头火起,鲛人族的尖爪瞬间弹出,银蓝的鱼尾在水中愤怒地一摆,卷起三尺浪涛。可当他对上那双骤然盈满泪水的眼睛,那副泫然欲泣、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小兽模样,到了嘴边的厉斥竟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狼狈地别过头,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小屁孩,没规矩。」

      白素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抽噎着歪头看他:「兰哥哥为什么不打我呀?」她吸了吸鼻子,小手还悬在半空,「你的耳朵软软的,比我家以前养的兔子还舒服……我以后能不能天天摸?」

      他记得自己当时狠狠白了她一眼,甩着尾巴潜入珊瑚丛深处,只留下一句模糊的「滚远点」。可那天夜里,寒玉床上第一次染上了不属于海水的暖意。她后来坐在珊瑚礁上,晃着小短腿给他讲陆上的故事:说她爹娘早逝,被地主家打骂,说她如何偷了半个馒头逃出来,如何失足落海……明明是那样悲惨的过往,她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仿佛在说别人的趣事。

      那是他阴冷生命里,第一次照进的光。他开始默许她趴在自己的鱼尾上睡觉,默许她用人类的丝线给他编织可笑的花环,甚至在她又一次闯祸打翻药鼎时,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递给她一颗疗伤的珍珠。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对一个可怜孤女的怜悯,却在某个深夜惊醒时,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用鱼尾将踢了被子的小丫头圈在怀里,像守护珍宝般小心翼翼。

      他开始贪恋这份温暖,甚至荒谬地想:若她不是血包,该多好。

      白素及笄那天,捧着一个绣着鸳鸯的锦囊跑来找他。少女已经长开了些,橙色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兰哥哥!生辰礼!」她献宝似的打开锦囊,里面躺着一对红玛瑙流苏耳坠,丝线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的杰作。

      他看着那抹鲜艳的红,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这分明是女子饰物,他堂堂鲛人族首领,怎可佩戴?可对上她亮晶晶的期待眼神,他终究还是接了过来,指尖触到流苏的刹那,烫得他几乎要丢开。

      「……嗯,收着了。」他轻描淡写地将锦囊塞进袖中,却在无人时,对着水镜反复摩挲那对耳坠,红玛瑙映着他淡紫的眼眸,竟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族中长老,也是他的付钱,在议事时提出:「白素已是成年女子,血脉浊气渐生,留着无益。听闻陆上远亲缺个洒扫佣人,不如……」

      兰清语握着权杖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这是族规,是他当初带回她时就该想到的结局。他告诉自己,她本就是工具,如今使命完成,送走是理所当然。可当他在码头看到白素死死抓着船舷,哭得撕心裂肺,橙色襦裙被海风灌得鼓起,像濒死的蝶:「兰哥哥!我不走!我不要当佣人!我想留在你身边!」

      他别过脸,声音冷得像深海寒冰:「服从安排。」

      鲛人侍卫强行将她拖走时,她凄厉的哭喊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口。「兰哥哥!你说过会保护我的!你骗人!」

      骗人……吗?

      白素走后,珊瑚宫确实清净了。再没有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偷偷爬上寒玉床的小身影,没有带着陆上火气的烤红薯香……可这份清净,却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第七个月圆之夜,他终于忍不住,循着洋流找到了付钱说的那户陆上亲戚。

      门扉紧闭,庭院荒草丛生。邻居说,那户人家早在半月前就搬走了,至于那个橙衣少女……「哦,你说那个小丫头啊,」老妇人啐了口痰,「听说嫌她手脚笨,卖给人牙子换了两贯钱呢!」

      两贯钱。

      兰清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冻结。他疯了似的循着线索追查,从沿海渔村找到内陆城镇,鲛人王族的骄傲被他碾碎在地,他给人下跪,用珍珠换取情报,像一匹失去方向的孤狼。

      直到在洛阳城外的算命摊前,那个瞎眼老道士摸着龟甲,幽幽道:「红鸾星坠,魂归凤巢。那姑娘……被南诏来的凤姓药师买走,说是要炼一炉『七窍玲珑丹』,缺个纯阴之体的药引。」

      凤远。七窍玲珑丹。药引。

      每个字都像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街边的货郎担,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欲聋。是他,是他亲手将白素推向了地狱!他以为的「妥善安排」,竟是把她送上了祭坛!

      那天,潮汐鲛人族的王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上,第一次流下了眼泪。滚烫的泪珠砸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成白雾。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将那对红玛瑙耳坠戴上。流苏垂在脸颊两侧,冰凉的触感却让他痛得几乎昏厥。他想嘶吼,想咆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声——急火攻心之下,他竟成了哑巴。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他失魂落魄返回深海时,金凤家族的舰队已将珊瑚宫团团围住。凤远——那个买走白素的药师,竟是凤族宗主!他狞笑着举起火把:「兰清语,多谢你送上的药引!今日,我便踏平你这深海巢穴,为我凤族炼药鼎!」

      银蓝与赤红的鱼尾在血色海水中交织,族人的哀嚎、宫殿的崩塌、父母临终前将修为弱的姐姐兰温芸塞到他怀里的嘱托……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凤远手中那只淬了白素精血的药鼎,鼎中飘出一缕若有似无的橙色襦裙碎片。

      他带着温芸拼死逃出生天,从此隐姓埋名,躲进了陆上最鱼龙混杂的青楼。昔日的深海之王,如今只能戴着帷帽,做个沉默的医者,唯有那对红玛瑙耳坠,日夜提醒着他犯下的罪孽。

      幻境中的海水开始剧烈翻涌,珊瑚宫的残影在眼前支离破碎。兰清语抬手抚上耳坠,冰凉的流苏沾了他的泪水,竟泛起淡淡的红光。他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双眼眸里,除了悔恨,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清明。

      胡清雪……他这次绝不能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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