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浪漫的事就是遇见你》蕾宁

20、雅雪的生日宴 如果拿掉所

　　如果拿掉所有的修飾，他們之間的距離可以用一件小事來丈量。

　　雅雪到倫敦的第一個月，手機通訊錄裡就多了四十幾個名字。小學同學在中環喝下午茶時認識的，中學打曲棍球時一起罰跑的，暑假去夏令營同住一間房的——如今都聚在這座城市裡，像是一張不知道邊際在哪的網。有人發消息說South Bank有免費爵士演出，七點半就有六個人到齊；有人說新開了一家做和牛蓋飯的店，週末就坐滿了一桌。音樂劇的票再難買，雅雪也有辦法弄到，有時候是朋友的朋友認識劇院的人，有時候只是運氣好，手快了一秒。她幾乎每一場都不想錯過。下了課去，週末去，有時候晚上十點從劇院出來，又轉去酒吧坐到凌晨。倫敦對她來說不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更像是一個剛好裝得下她所有興趣的房間。

　　品碩的手機裡，能叫得出名字的，除了Suzuki，就只剩幾個上課分到同一組的同學。他不是不想認識更多人，只是每一種認識的方式背後都連著一道門檻。出去吃飯要花錢，看演出要花錢，就算只是在酒吧喝一杯，倫敦一杯啤酒的價錢也夠他在學校食堂吃兩頓。他的日子是這樣過的：早上在宿舍煮一碗即食麵，中午在學校咖啡廳買一個三明治——永遠選最便宜的那種，夾芝士和生菜的，兩鎊半。下午上完課去電腦房，晚上如果不是去圖書館，就是去送外賣。冬天的時候最難熬，風從泰晤士河面上吹過來，他騎著車穿過Southwark的巷子，後座的外賣箱被風推得歪歪斜斜。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Suzuki知道，但從來不問。

　　他注意雅雪，是從一堂課開始的。她坐在他前面兩排，回答問題的時候聲音很清晰，帶著一點香港口音的尾音往上揚。下課以後她總是很快離開，和幾個人說說笑笑地走出去，走路帶風。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不是心動，還不到那個程度，更像是你站在一扇很亮的窗戶外面，看見裡面有人在笑，你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但也就是一眼。他太清楚了。那些她在劇院裡笑著的晚上，和他騎車穿過冷風的晚上，之間隔著的不是幾條街的距離。

　　那年十一月，雅雪過生日。

　　她訂了一家在Bloomsbury的日本餐廳，發了二十個人的邀請。品碩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坐在電腦房裡，第一反應是高興——她記得他。他回覆了「去」，打字的時候甚至笑了一下。然後他開始算帳。那家餐廳他聽說過，人均至少三十鎊。三十鎊，是他一整個星期的生活費。他反覆看了幾遍那條消息，最後改了回覆：「不好意思，那天有事。」

　　雅雪看到他反悔的時候皺了一下眉。她不是在意這一個人來不來，而是他先答應了又反悔，這讓她覺得不被尊重。她發了一條消息問他，口氣不太好。他回了很長一段話解釋，她沒有再回。

　　品碩想補救。他去學校旁邊的文具店看過賀卡，最便宜的一張也要三鎊。他站在貨架前面猶豫了很久，最後什麼都沒買。回到宿舍以後，他打開電腦，決定自己做一張電子賀卡。他花了整個晚上調顏色、選字體、排版面，在上面寫了一句「生日快樂」。他覺得這比商店裡的賀卡更有心意，至少他是認真的。

　　他按下發送鍵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第二天沒有回覆。第三天也沒有。他等了一個禮拜，終於鼓起勇氣問她有沒有收到。她的回答帶著明顯的火氣：「根本沒收到。你答應了來又不來，賀卡也沒送到，你到底在搞什麼？」他一時語塞，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後來又發了兩條消息道歉，她沒有回。

　　品碩在宿舍裡坐了很久。他知道她喜歡音樂劇，之前上課的時候聽她跟別人聊起過。他上網查了很久，翻了好多網站，最後選定了一張CD——音樂劇《Fosse》的原版專輯。他不太確定她有沒有聽過，但他在評論裡看到有人寫：「如果你喜歡跳舞，這張唱片會讓你重新理解什麼叫用身體說話。」

　　週末他坐了三站地鐵，去Tottenham Court Road的HMV。店裡的古典和音樂劇區在二樓，他找了一會兒才找到。CD是十九鎊。他站在那裡算了算這個星期剩下的天數，然後把它放進了籃子裡。

　　他把CD裝進一個牛皮紙袋裡，沒有寫賀卡，只在袋子上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對不起。」然後找了一個她下課會經過的地方，等她走過來的時候遞給她，說了一句「這個給你」，就走了。

　　雅雪回到住處才拆開。她看到CD封面上寫著「Fosse」，這個名字她沒有印象。她把CD放進播放器的時候也沒抱太大期待——畢竟，一個連生日都搞砸的人，能送出什麼像樣的東西呢？

　　然後第一首歌響起來了。

　　《Life is just a bowl of cherries》。

　　不是甜膩的那種歡快，而是一種明知道生活爛透了、還是忍不住要跳舞的勁頭。節奏一層一層地推上來，管樂和鼓點像是從地板底下鑽出來的，整個房間突然就活了。她站在那裡，手還搭在播放器上，沒有坐下。

　　她又聽了一遍。然後又一遍。

　　這是她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禮物——不是最貴的，不是最漂亮的，卻像是有人認認真真地聽過她說過的話，然後去找了一樣東西，剛好放在她心裡那個對的位置上。之前那股惱火，那種「這個人怎麼這樣」的感覺，在音樂裡一點一點地鬆掉了。她沒有馬上發消息謝他。她把CD又聽了一遍，才拿起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