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298、阮姣姣 真是要命

　　蒋玟荪立在马车前，优雅地冲燕云尊颔了颔首，“燕国公安。”

　　燕云尊随手摆弄了几下缰绳，笑道：“原是蒋府尹，今夜本官搜索盗贼，不巧撞破了两个暗营细作密谋，原以为自数年前与西宁王殿下一番清洗后，帝京风化已然大新，不想还有漏网之鱼，正想查人去寻蒋府尹一道协助，不想半路凑巧就遇上了。”

　　蒋玟荪虽已落衙，但身为京兆府尹，负责整个京师治安，燕云尊位高权重，忽然发话，他断没有能拒绝的由头，立刻差了近卫去京兆府调集人手，与他一同去搜捕暗营细作。

　　凉凉的月华打在燕云尊的侧脸，映出流畅的弧度，他微微牵唇笑了笑，蒋玟荪的眼色越发暗了下去，他轻轻抬手请燕云尊先行，随后自行上马，教下边人先送夫人回家。

　　随欢沉了一口气，在车内用柔柔的气息道：“夫君一切小心。”

　　蒋玟荪应了声，同燕云尊与刚赶到的段谟正要一道离去，忽听身后坊路发出一道惊呼，电光火石间一个黑衣人手握长戟袭向了随欢的马车，那人武艺极高，一出手就扫飞了三四个近卫。

　　“夫君救我！”随欢发出一声惊呼后，再没有了声音。

　　蒋玟荪快马赶了上去，段谟皱起眉头，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来的盗贼竟然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伤人，明白着来送死的，他正要挥手让龙武军去帮忙，燕云尊给了他一个眼色，摇了摇头。

　　段谟看看蒋玟荪，再看看那杀出马车与人交手的刺客，心下一动没有说话。

　　蒋玟荪手下的近卫皆是高手，众人围劫，那刺客并没有讨到便宜，劫掠不成飞身跑了，蒋玟荪见随欢只是受惊晕了过去，派人立刻去抓捕那刺客。

　　燕云尊策马上前道：“今日之事实在意外，盗贼自有我去缉拿，蒋大人还是早些送夫人回去歇歇吧！”

　　蒋玟荪淡淡地看他一眼，“那有劳燕国公了。”

　　段谟在旁看得一头雾水，待蒋玟荪一行走远后问：“你在搞什么？难道怀疑这蒋夫人是暗营中人不成？”

　　燕云尊揉揉眉心，“是不是的，总得试了才能肯定。”

　　夜深时分，燕云尊回到了家中，仲襄一袭黑衣，在书房已经等候许久，见到义父进门来，上前道：“义父，那蒋夫人柔弱无骨，看着似乎不像暗营中人。”

　　今夜算不得铩羽而归，多少试探出了蒋夫人的底细，可是如魅本人心思深沉，多年伪装成性，若她有心想要掩藏一身武艺，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当时燕云尊和段谟都在不远处，她如何能轻易暴露？

　　燕云尊细想了一会，总觉得自己的直觉没有错，这个蒋夫人绝对有问题，他看夜色已深，教仲襄先早些回去歇息，仲襄行了礼正要退下，燕云尊复又叫住他道：“你早到适婚之龄，婚姻之事也该早些定下，最近有看中哪家娘子没，你母亲在中州不方便，我和你义母替你去提亲。”

　　仲襄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笑笑，“义父，孩儿还小呢，这事先不急。”

　　“还小？”燕云尊挑眉看着义子那副怀春的样子，“你阿临哥比你大一岁都当父亲了，阿琅比你小开春也要成婚了，你哪里还小？我之前听人说你没事就往安康坊跑，怎么，心上人在那里？”

　　仲襄一听这话就脸红了，教他义父别打趣他。

　　燕云尊忍不住大笑，拍拍义子的肩膀说：“喜欢就去追求，不拘门第，只要是好人家的女孩，义父亲自去给你提亲。”

　　安康坊地僻城东，多是西京城中富户、商户所居，燕云尊已是猜到义子的心上人出门门第恐是不高，两人才踯躅再三，特别鼓励了仲襄几句，仲襄郑重谢过他义父，说自己会努力的。

　　之后西京城因为暗营细作之事又闹了几天，燕云尊屡番试探，都没有从蒋玟荪和随欢那里发现什么破绽，反是无意间撞破了明惠郡公府的两个侍从形迹可疑，他私下将这事告诉了卫珩。

　　暗营细作藏匿各处，偶能发现漏网之鱼不足为奇，在这偌大的西京，随处都可能是他们藏身之所，但要说最佳的藏身之地，无疑是明惠郡公府。梁啸溟远在曲江，梁啸深这个靖陵王在京唯一的儿子，很难不成为西京细作们想要联络的对象。

　　这点，卫珩早就想过，这些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明惠郡公府，梁啸深自己不是不知，他在明知道的情况下，还是犯了这样的糊涂。前有程太妃勾结细作刺杀阮蟾光母子之事，当时有阮蟾光私下求情，卫珩没有对梁啸深多加追究，若他再不迷途知返，卫珩能谅，国法却不能谅了。

　　卫珩没有将这事告诉阮蟾光，他回到长秋宫时，卫兰旌、卫恂正牵着东昭阳围在阮蟾光身边说笑，阮蟾光怀里抱着正在牙牙学语的顾劼，顾劼虽只有几个月大，却很调皮，他一手扯住了卫兰旌的辫发不肯放，被亲娘卫绮凶了一顿瘪着嘴就要哭。

　　卫锦先看到了父皇，迎上来帮卫珩褪去了身上大氅，卫珩拍拍长女的肩膀，上前去抱起东昭阳和阮蟾光坐在了一起，顾劼看到外祖父哼了个鼻涕泡，指指卫绮，那意思在告状，让外祖父替他报仇。

　　卫绮在旁横眉怒目，“臭小子，你倒是聪明。”

　　卫珩哈哈大笑，刮了刮顾劼的鼻梁。

　　窗外深冬的雪花再次飘落，一家人有说有笑用起了晚膳。

　　年前燕云尊抓了几起子暗营细作送到了大理寺，阮绘审查过后汇成文书进宫报告给了卫珩，自靖陵覆灭，靖陵细作虽屡生事端，这两年却是渐渐偃旗息鼓了，近日抓捕的这些细作往日在暗营中地位不高，对于暗营机密之事知之甚少，有些甚至已在西京扎根，打算做个普通人了，很不幸，他们遇上了燕云尊。

　　卫珩点点头，教阮绘对这些人进行酌情处置。

　　阮绘应下了，转而从袖中掏出一封家书，是阮敏慎从江州写来的，请他私下转交卫珩，代他转达致仕之意。

　　阮敏慎虽然身体一向康健，到底是已有六十五岁的人了，从前岁起就对政务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想着国家正是用人之时，自己就勉强多撑了两年。今岁入冬，阮敏慎断续病了两场，渐起莼鲈之思，便想带着夫人一道回到西京与长子一家团圆，在京颐养天年，再三思量后命人送信来了西京，教阮绘先来问问卫珩的意见。

　　卫珩叹口气，“二叔劳苦勤政地方，自当年靖陵除国就为朕盘桓江州多年，如今年老正该颐养之时，朕岂会不允？”

　　卫珩教阮绘尽管致信阮敏慎让他上书乞骸骨，新任江州刺史的人选他自有安排，既是要成全他们一家团圆，卫珩打算来年索性将在江州任职豫章郡守的阮纳一并调回泷州任郡守，也免了阮敏慎一家继续分离之苦。

　　阮绘闻言喜出望外，再三拜谢了卫珩，立刻回家去给父母和弟弟致信。

　　阮敏慎接到长子的信函后对卫珩感激涕零，年关前朝廷的诏令尚未颁布下来，就急冲冲催着阮二夫人和阮纳一家打点行囊，待新任江州刺史一到任，一家人就要北上回西京去，阮二夫人说他这时节北方正冷着什么急，怎么也得在江州过了暖冬再走，当年成亲的时候都没见他着急。

　　阮敏慎捋着胡须笑道：“夫人不知，为父这叫‘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听说太子新春大婚，我还想带着夫人去宫里讨杯喜酒喝哩！”

　　阮敏慎就这么盼望着、盼望着，盼到了光始十七年的开春，一家人乘船北上，半月时间到了西京。

　　当时正是草长莺飞二月天，满西京的春花早早的就开了半城，整个西京都笼罩在太子和相府千金即将大婚的喜气中。

　　阮纳带着程璧华和儿子们在半路折道去上任了，阮家人将阮敏慎一行接回了阮绘府中，翌日阮敏慎和阮二夫人带着唯一的孙女阮姣姣去给帝后请安。

　　卫珩亲自接待阮敏慎，邀他去了花苑赏花说话，阮二夫人则带着孙女去了长秋宫。

　　这还是阮姣姣长这么大第一次到西京城，她生得面若桃花，眉似含黛，眼瞳若浸了春水的琉璃一般，一路上将西京城和皇宫大内稀罕地瞧了又瞧，弯弯的眉眼笑成了月牙，鲜活烂漫得不像样子，比枝头初绽的桃花还要惹眼。

　　待入长秋宫见到阮蟾光，阮姣姣一个不小心就跪倒在了阮蟾光膝前，倒把众人吓了一跳，她磕到了膝盖，疼得眼睛里鼓出了两包泪，“呜呜呜......姑母，姣姣给姑母请安呜呜......”

　　卫恪正在长秋宫给母后请安，被她的滑跪吓了一跳，茶都忘了喝了。

　　阮蟾光亲手把阮姣姣扶起来，摸摸阮姣姣的小脸道：“好孩子，伤到了没？”

　　“呜呜呜姑母好疼啊！”阮姣姣使劲地吸吸鼻子，靠着姑母的膝盖求贴贴，待看清阮蟾光的面庞，瞬间又忘了膝盖疼，“呜呜姑母长得好好看啊，好温柔，和我阿娘说得不大一样。”

　　气氛瞬间冷了一秒，阮蟾光无奈地问：“那你阿娘是怎么跟你说姑母的？”

　　阮姣姣正要心直口快地接话，阮二夫人立刻把话题转了回去，“娘娘这几年过得怎么样，璧华这些年不住和臣妇念叨娘娘，可是想念得很呐！”哎呦，她那口无遮拦的儿媳妇，真是要命！

　　阮蟾光被阮二夫人一打岔，很快忘了这个话题，转和叔母叙起家常。

　　阮姣姣喜欢姑母，也跟在祖母身边去和姑母说话，阮蟾光问一句，她能说十句，睁着天真无忧的大眼睛，说着天真无忧的话，一张嘴就是纯质直白，语间皆是娇憨，花朵般的嘴巴一开一合，不时嚼上几口梅子，顺溜地吐了果核，却从来没耽误说话，卫恪在旁边看着都颇觉讶异。

　　阮姣姣说着说着就把自己说渴了，她不自觉地用小舌头舔了舔嘴唇，正要问宫人斟茶，卫恪默默将案上的茶盏递了过来，阮姣姣接过茶盏友好地说了声“谢谢你”，低头认真地喝起来。

　　阮二夫人汗颜道：“这孩子打小被我和她祖父惯坏了，娘娘和东海王殿下见笑了。”

　　阮蟾光摇摇头，“我就喜欢姣姣这样天真的孩子，往后在京中二叔母要时常带她过来，孩子们在一起也热闹。”

　　阮姣姣一听到姑母说喜欢她更开心了，茶都顾不上喝完就要继续去和姑母说话，申妙仪拿出自己的帕子爱怜地给侄女擦了擦嘴角。

　　阮姣姣确实是个特别招人喜欢的孩子，虽然大多时候天真得有些笨笨的，可是稚子天性，委实招人喜爱，昨日入京，申妙仪第一眼就很喜欢这个侄女，就连铁面无私如阮绘见了可爱的小侄女都成了绕指柔。没办法，阮家二房阳气太重，一屋子男孩子，统共就开了这么一个花骨朵，阮姣姣不招人爱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