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293、归巢 不像话

　　钱夫人去后不久，商璟怀向阮蟾光请辞。

　　长秋宫里众人诧然，阮蟾光起身道：“你在内宫多年，这是要去哪里？”

　　商璟怀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说正是因为多年长居深宫，忽然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或回家乡看看，见见昔年故友，或去人世游历，体会人间百味。她知道阮皇后不放心她，教阮皇后只管放心，兴许哪日她就溜达回了西京，到时还会再来看望皇后和陛下，手里那道宫令她就留着了，省得将来进不了宫城门。

　　商璟怀一向不苟言笑，骤然顽笑起来，倒教阮蟾光和安华、宝应一众人心里怪难过的。女侍中姜慧明是商璟怀一手带起来的，她嘱托阮蟾光在她离开后尽可令姜慧明掌内宫事。

　　姜慧明在旁难过地掉泪，商内司待她如师如母，这些年两人情分非同寻常，知晓商内司要走，姜慧明与宫中诸多女官、宫人都难忍悲戚。

　　商璟怀想得很开，教大家不必难过，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宴席，只要情分在，纵山高水远，总有相见的那日。阮蟾光不放心商璟怀一个人上路，要给她两个人手，商璟怀摇头拒绝了，只跟阮蟾光讨了服侍她多年的宫人扶疏，这也是扶疏自己请求的，她从小在商璟怀身边长大，主仆感情深厚，商内司走到哪里，扶疏就要走到哪里，反正她没有出宫嫁人的打算，平日也和安华姐姐和宝应姐姐手下的女武侍习过一些拳脚，正能保护商内司。

　　换成旁人阮蟾光可能不放心，有扶疏跟着商璟怀，阮蟾光就安心了不少。

　　商璟怀一一别了众人，择日就带着扶疏离开了西京。

　　阮蟾光携众女官和宫人们一路送到城外，商璟怀换了简便衣裙，头上挽了寻常女子发髻，叮嘱阮蟾光和众人早些回去，不用姜慧明搀扶就利落地骑到了牛背上，白牦牛哞哞两声，驮着商璟怀就踏上了行程。

　　这坐骑是商璟怀特意选的，给它取名“八百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她要行万里路，当然要选个安稳妥当的坐骑，牛跑得比马慢，却比马背要安稳得多，她少时在家出行时就喜欢骑牛。

　　商璟怀选了白牦牛，扶疏就给自己挑了个小毛驴，比仗着八百里的名字，唤它“五十弦”，晃晃悠悠跑起来，要多自在多自在。

　　阮蟾光和众人眼见主仆两个一牛一驴走远，商璟怀行在旷野间，远远地回头向众人招了招手，拿出一管苍黄短笛吹起家乡小调，骑牛走进山水里，好似画中人。

　　扶疏拍打着五十弦问：“内司，我们第一程去哪儿啊？”

　　“先回祁州看看吧，好些年没回去过了。”商璟怀收了玉笛，又对扶疏道：“既然离开了宫，以后就别叫我商内司了。”

　　“那我叫什么？”

　　商璟怀想了想，她原来在族里行四，寻常都叫她四娘，但是父亲这一支和族里兄弟当年闹得不睦，她也不稀罕用商家族里的序齿，父母统共养了她和一个早夭的姐姐，遂让扶疏唤她“二娘”。

　　扶疏爽快一笑，“行嘞，商二娘！”

　　商二娘笑着摸了摸她的白牦牛，带着机灵的小侍女南下归巢去了。

　　光始十六年，再次迎来新一届的春闱。

　　人间举子忙时，沈琅也忙，他一面陪着陆听凇作画，一面更加勤奋习武，燕山月眼看女儿出嫁后，侄儿也成婚了，沈琅围着陆听凇转了快一个半年头，好似仍在止步不前的状态，心里难免有些着急，她让沈昱再去问问，沈昱叹口气只得去了。

　　这回不用沈昱开口，沈琅一看到父亲出现就知道他老人家来意了，他磨了磨蹭亮的枪锋，教父亲不用着急，静等一个月就好了。

　　沈昱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半个月，他奉皇命辅佐太子主持今春武举，一个月后正是放榜的时候，有的忙呢！见沈琅神秘地冲他笑了笑，沈昱也就没多问，他眼见儿子这一年来因为追求女孩子，性子变得比以往活泼很多，心觉和陆家娘子这桩姻缘是件好事。

　　沈昱没把沈琅神秘的微笑放在心上，待春闱正式开始，他在武举校场上亲眼看着沈琅出现不由瞪大了眼睛，待沈琅一杆银枪连挑十二人，夺得武举榜首时，沈昱这个亲爹都要感慨爱情的力量。虽然沈昱没有听说陆家娘子要求儿子去考武举，但能让沈琅出现在武举校场上的，除了陆听凇，沈昱想不到第二人。

　　当时武场上一片叫好声，卫忱起身鼓掌赞扬了沈琅的能耐，早先沈琅参加武举的事卫忱也不知情，今日见他出现在这里，卫忱也十分意外，武举不同文试，沈琅在众目睽睽底下夺魁，纵他是太子伴读、靖成侯亲子，与他交手的对手们也说不出佩服之外的话来。

　　于是这年春天，沈琅凭借漂亮的身手，成为继表哥顾临之后，西京将门子弟中第二个十五岁的武状元！

　　他在夺魁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陆听凇，只因去岁陆听凇说了一句：她要找的同伴最好能像阿临哥那样是个武艺高强、以一敌百的武状元！

　　春日里皇家行苑正在举行马球会，卫绮往年都要下场，今岁有孕打不了马球，就要过来过过眼瘾。知女莫若母，阮蟾光怕卫绮手痒胡来，和陆萱一道过来亲自看着她。

　　卫绮不参赛，陆听凇就成了马球队的主力，徐珍来给女儿加油助威，同阮蟾光母女和小姑早早就坐在了看台上。

　　铜锣一响，马球会正式开场，陆听凇一骑绝尘就杀了出去，几人坐在步障中远远瞧着，卫绮不住大喊着给陆听凇加油助威，为妨她太激动惊到孩子，阮蟾光和陆萱只顾紧张卫绮了。

　　陆听凇爱好户外运动，从小就是个打马球的高手，此次不负众望，三场下来，成功夺魁，她捧着彩头去找阿娘几人时，正遇上沈琅来找她，“沈哥哥？”

　　沈琅看看马场上流动的人群，一把握住陆听凇的手，“跟我来！”

　　步障中几人眼皮一跳，眼睁睁就看着沈琅拉着陆听凇的手跑了，其他人还好，徐珍可是亲娘，两家亲事又没定，靖成侯世子当众拉她女儿手干什么啊？不行，她得去看看。

　　徐珍前脚走，卫绮后脚就跟上，瞅那阵仗，沈琅说不定就是要表白，她得去看看。卫绮一动，阮蟾光和陆萱只得立刻跟上，主要陆萱这当姑母和舅母的也实在是好奇。

　　阮蟾光屏退了宫人，几个人偷偷摸摸到了湖畔，躲在树后瞧去。

　　那厢，沈琅正气喘吁吁，他凝着笑意看了一脸茫然的陆听凇几息，拿起手中的黄册说：“武状元，我考到了！”

　　“啊？”陆听凇起先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待看到黄册上的朱章才意识到去年她不过一句戏言，沈哥哥竟跑去参加了武举，她既吃惊又意外，心里却在此时生出一股暖流，慢慢说：“其实......其实沈哥哥已经很好很好了，我知道你武功很高的，你不需要费力去参加武举的。”

　　“那现在，我可以做你的同伴了吗？”沈琅声线清朗，目色淳清，俯身握住陆听凇的肩头，一字一句用前所未有的认真道：“一生一世的同伴，陪你走遍天下每一个角落的那种！”

　　陆听凇皱起小眉头想了想，她有很多问题，索性一个一个问。

　　“那你能打野狼吗？能打老虎吗？”

　　“当然可以！”

　　“你愿意在我作画的时候帮我调一辈子颜料吗？像往日在东宫画馆里那样。”

　　“乐意之至！”

　　“可是你如果要陪我走遍天下每一个角落，就不能入朝当差了怎么办？”

　　“我可以辞官！”

　　“不不不！”陆听凇急忙摆手，她笑了笑，“我只是随便说说，吓唬你呢！你要一年到头在荒郊野岭转悠，我还不愿意呢！沈哥哥，我们每年逢你休沐时出去看看四时之美，你给我当保镖，帮我打野狼、打老虎、调颜料，回来你当差、我做画，然后替你孝敬山月姑姑，你说好不好？”

　　“自然好！”沈琅望着她清透可爱的大眼睛不住点头，“所以听凇可以答应我做你的同伴吗？”

　　陆听凇皱起稚嫩的小眉头，怎么这沈哥哥傻傻的？

　　树后偷听的一群人真是要叹气了，卫绮实在忍不住了，窜起来大声道：“都说要替你孝敬山月姑姑了，沈琅你是不傻！”

　　阮蟾光和陆萱纷纷大囧，眼看沈琅和陆听凇注意到了几人，教两个小辈发现她们在这里偷听，这叫什么事？两人立刻拉着看热闹的卫绮走了，徐珍这个准岳母讪讪地从树后站起来，在沈琅的脸彻底红透前，讪讪说着“你们继续”，然后转身跑了。

　　陆听凇咬唇，没想到阿娘和姑母几人居然在树后偷听，她面色一窘看了看沈琅，捂着脸转身就要走，沈琅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强行将陆听凇的身姿掰过来，把她的手拿下来道：“听凇，你还没回答我呢！我要听你亲口说！”

　　到这份上，陆听凇彻底豁出去了，昂着头对沈琅说出他期待已久的答案：“是是是，答应了，沈哥哥永远是我最好的同伴，我要和沈哥哥一起走遍山川湖海，绘制万里江山烟雨如画！”

　　她话音未落，沈琅俯身将她抱了起来，繁花绿柳的光阴里，腼腆纯直的少年抱着娇小玲珑的小女孩转着快乐的圈圈，陆听凇短暂惊讶后和他一起笑起来，两个人的欢笑声引得行苑上的人张首瞻望。

　　阮蟾光几人还没走远，早早就看到了，徐珍一脸笑意几要收不住，抖着团扇不住说：“哎呀，不像话，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