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262、末路 他生永不落

　　正阳殿已是一片火海，梁净琬一步步走上了高台，李从嘉坐在那里望着她，“你不该来！”

　　“我说过，你是王，我是王后，你是阶下囚，那我也是阶下囚，如今你要殉国，我当然也要殉你！”梁净琬慢慢坐到他身边，美丽的面容始终带着淡淡微笑。

　　“净琬......”

　　梁净琬摇摇头，表示不用再说，这一生她从来就没有选择，唯有这一次，她要自己做自己的主，“孩子们我都安排好了，有姨母，有啸溟，不会有事的。我知道大卫北定王惨死在安是烬和杨樊手上，你担心卫帝心中有仇恨，才以这样的方式殉国，命玎儿带着两个弟弟献城投降，为儿女们留下后路。一切我都懂，只是倘若你不在了，我又有何意趣？儿孙自有儿孙福，唯有你我才是一世夫妻。”

　　李从嘉落泪，将她抱入怀中，梁净琬从袖中取出新婚夜他拿来逗她开心的玉蟾蜍，两个人相视而笑。

　　宫中的大火染透了半边天，方泠一路上哭喊着“琬琬”，她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了小宝宝，阿言一直在车里护着她，不让她出去。

　　安是烬的几个亲信帮二人乔状打扮，混乱中出了城，此时卫军正兵临芙蓉城，方泠哭闹着晕了过去，再醒过来时天都亮了，他们藏在城外一处农家，她问阿言安是烬和梁净琬在哪里，阿言不言，终日半步不离守在她身边，任凭方泠如何哭闹，他都不让她回芙蓉城。

　　现在芙蓉城一片混乱，打起仗来双方都要杀红了眼，他暂时没有时机去寻顾氏的人，只能先顾着方泠的安危。

　　夏末，燕云尊和段谟兵临芙蓉城，十岁的成国王太子李玎携两位王弟献城投降，成王李从嘉与梁王后于正阳殿自焚殉国。西南立国二十载的成国，正式宣告灭亡。

　　在农家躲了数日，方泠实在等不了了，她想办法找借口支开了阿言，又斥退了安是烬派来的亲信，从农户家的窗户里跑了出去。她不知道去芙蓉城的路怎么走，却能看到芙蓉城高大繁盛的城池巨影，在山野小路上顺着那个方向跑再不会错的。

　　阿言很快就发现她不在了，立刻带人追出来，山野间岔路甚多，还没等他追上方泠，方泠就遇上了大卫军马。

　　好在带兵的人是谢铮。

　　谢铮治军严明，严禁手下侵扰平民百姓，他原是出来追缴成国残军的，哪想半路在山野间就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在乱跑，战乱时节不太平，寻常农家女子都会躲藏起来，光天白日出来跑的，除非脑子不好。

　　待见到方泠，谢铮是真的确定她脑子不好了，因为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他在成国王宫遇到的西芙夫人！

　　方泠早忘记了谢铮，见到那么多军马心生惧怕，只哭喊着安是烬和梁净琬的名字，谢铮怕吓到她，亲自过来和她说话，告诉她现下很危险。至于安是烬，他没提。

　　想也知道，安是烬兵败，定是回不了芙蓉城了，前些日子成国军马里四处都在传安是烬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兵败前将心爱的西芙夫人赠给了爱将言将军。芙蓉城破后，言将军和西芙夫人下落不明。

　　谢铮没想到方泠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想来是又被那言将军弃了，这西芙夫人也是可怜，竟沦落到此。面对心智不足的方泠，谢铮也没好跟她说那些残忍的话，她也只不过是个无辜的弱女子罢了。

　　方泠望着四周一脸茫然，谢铮还有事顾不上她，先安慰她会带她去找安是烬，安稳住了方泠，让亲信将她带回了驻扎在附近的军营。

　　方泠听谢铮说会带她去找安是烬，心里半信半疑，还是跟着去了，刚进营门，就遇到了顾云简。

　　时隔多年，方泠早忘记了表哥，顾云简却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阿泠？”

　　方泠迷惘地看过来，见对方一身甲胄，瑟缩得往后站了站，顾云简将她一阵打量，见方泠虽然衣裙染尘，发髻松乱，气色却还好，显然这些年没受什么苦，他当初和阿纪寻了阿泠多年，原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她了，哪想今日方泠忽然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顾云简有满心疑惑，问了谢铮的亲随才知方泠是谢铮在路上捡回来的，他见方泠受惊，也没有直接问一些问题，只过去轻声对她道：“阿泠，你看看我，还认不认得表哥？”

　　“表哥？”方泠呆呆地看过来，盯着顾云简一阵瞧，最终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你阿娘吗？舅舅，姐姐，还有......阿纪哥哥。”

　　方泠愣了愣，眼底湿润起来，又点了点头，她看着顾云简，好像又有了些印象，“你是......表哥？”

　　顾云简耐心哄她，“对，表哥，三表哥！”

　　见方泠渐渐想起一些事情，顾云简才慢慢去问她话，说了几句后，方泠想起安是烬和梁净琬，又开始哭闹着要找雨林郎和琬琬。

　　顾云简再不能刺激她，待谢铮回营去找他问话。

　　谢铮听了他义父的话，一口水喷出来，他愕然地僵在那里，在顾寕催促时，才不可置信地道：“您说什么？她......她是安国夫人的女儿，您的表妹？她......不是安是烬的西芙夫人吗？”

　　顾云简闻言色变。

　　顾寕皱眉，他还记得几年前和谢铮潜入成国王宫的事，当时义兄出去探查遇到了安是烬的宠姬西芙夫人，回来还曾提过那西芙夫人有些痴傻，顾寕才突然想起曾听人说姑祖母多年前走失了一个女儿，好似就有些智识不足，哪里就料到会是同一个人呢？

　　顾云简往日不在意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但因当年寻找方泠，多少听过成国三位芙蓉夫人的名号，他当年和阿纪寻了方泠许久，如何都找不到她人影，哪里就想到表妹竟沦落到了安是烬身边，成了大名鼎鼎的西芙夫人？

　　谢铮和顾寕知道经过后都自责不已，当初就差一点点，就能带方泠出火海了。

　　顾云简教他二人不必多思，好在方泠现在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当务之急是早日平定成国大军。

　　顾云简和殷疏狂兵分两路清缴成国军马，卫珩带应鸾和郭信一路向落雁关方向追击安是烬残部。

　　李玎献城投降后，大局已定，安是烬的一生也走到了尾声。

　　卫珩兵临落雁关之日，他弃残众远走，待卫珩派出的斥候追踪到安是烬的踪迹时，他已只身入不云山。

　　当年梁氏太祖困安是氏于不云山，是兵圣家族悲剧的开始，也是安是烬一生悲惨的源头。

　　他提着携带多年的佩剑，踩着一具具散乱的森凉白骨，循着曾经的记忆到了后山，望见那一方方矮坟和散落的瓮棺，平静地笑了笑。

　　曾经他也如卫珩一般有很多同伴，六岁前的记忆里，时常是他们痴傻的笑声在耳畔回荡，有时还会受了旁人教唆，将他打得头破血流。

　　那时小小的安是烬总会悲凉地看着这群痴儿，他是孩子里最正常的一个，却也是最不受待见的一个，有时都不知和他们到底谁更可怜，谁更可笑。

　　他想起另一个小傻子，凉透的指尖捂着胸膛前的一点残温，好似她留下的香息和温暖还萦绕怀间。不知道她这些日子好不好，有没有想起他？阿言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很可笑，他在这个世上最浓最真的一段情意，竟然是这个小傻子给的。可他不是好人，一生饮血，作恶多端，平白玷污了最真最纯的她，用谎言占有了她很多年。

　　他对过往所作所为皆不悔，唯独对她生出难言的歉疚，但愿来世，不要让她再遇见他了。

　　不，他应该不会有来世了，就让他和这些罪孽一起埋葬吧！

　　安是家的悲剧，到他这里为止了。此后，惟愿他生永不落红尘。

　　卫珩和应鸾亲自带人进了不云山搜山，待找到安是烬时，他已经跪在那片乱葬岗里自刎而死，身边燃了一堆灰烬残简，想是那传闻中的金匮三则。

　　方才一路走来，他们皆见到了那些残破的木舍间散落的许多白骨残骸，现在再望见这一片瓮棺乱葬岗，只觉触目惊心，难免就想到关于安是烬和安是家的那些传言，竟然都是真的！

　　不过安是烬就这么死了，应鸾还是恨意难消。

　　卫珩命人一把火焚了这里，安是烬虽死，其残部却被杨樊收缴退往了镇南关，为威慑残军，卫珩下令将安是烬于芙蓉城枭首示众，也算祭告了杨行策的亡灵。

　　顾傲霜在京接到顾云简的传信，立刻二话不说快马来了祁南，她风尘仆仆寻到中军大营时，方泠正窝在榻边一角。顾云简原本要送她回西京，可是方泠哭闹着不肯走，执意要去找雨林郎，这几日她不吃不喝，也不许人给她梳洗，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顾傲霜近乡情更怯，走进门望到女儿时霎时就收住了步伐，成串的热泪从她眼中不断落下，她盼了整整十二年，终于找回了她的女儿。

　　方泠正在发呆，听到顾云简叫她，慢慢抬起了头，望见那个热泪盈眶地看着她的妇人时，方泠一时没有认出来，记忆里的阿娘朱颜墨鬓，美艳动人，而如今的顾傲霜气质依旧，却不似当年风华正茂，失去女儿的这些年里，风霜悄然爬上了她的鬓角，已是沧桑许多。

　　方泠定定地看了许久，最终眼中有了些动容，她情不自禁落泪，试着张口去唤：“阿娘？”

　　顾傲霜再忍不住，母女二人抱头痛哭。这么多年里，方泠早就接受了阿娘已死的事实，当顾云简告诉她母亲尚在人间的时候，方泠根本就转不过弯来，待今日见到顾傲霜，才知表哥说的是真的，那是雨林郎骗了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