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261、决战 再见了，姨

　　白沙关的丢失不过是几个日夜的攻伐，任他祁南五关何等艰险，只要有足够的兵力和得当的战术，芙蓉城很快就在眼前。

　　应鸾一直追随在卫珩身边，每次冲杀都紧紧在前，卫珩拦她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四姐眼中明亮的神采寂灭凋零，终日如个提线木偶，只重复着攻城、杀敌和吃饭这三件事情。

　　应鸾让他不用担心，在没有给三哥报仇之前，她不会死的。回忆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里，他总会掩护在她身边，帮她阻断应鸾并不惧怕的冷箭，现在他再也不能护着她了，为了让他在天有灵安心，应鸾也不会死的。

　　顾云简这几日正见识了成国的骑兵战力，按理，成国山峦成群，骑兵多是平原作战，这类军种战力当是一般才对，昨日交战，断后的骑兵掩护得当，配合缜密，为首的那年轻将领头戴半张玄铁面具，战力惊人，难免就引起了顾云简的注意。

　　斥候几番探查，顾云简只知那人在安是烬军中被人称为“言将军”，具体姓名不知，说是安是烬战乱中俘虏来的奴隶，后来被派到了军中。

　　殷疏狂也注意到了这个将领，他和顾云简研究了一番，得出一致的结论，这小子的战术带着河间吴氏的痕迹。

　　河间吴氏是洛州大族，世袭的将门。梁氏诸王纷争时，吴氏站队河间王一系，当年洛州大乱，武阳王攻克河间，吴氏奋起抵抗，阖族男丁尽数被武阳王砍了脑袋，女眷没入教坊，难不成这人还是吴氏遗孤？

　　想到这里殷疏狂都要觉得好笑，昔年安是氏有“兵圣家族”之称，“兵王家族”则是河间吴氏先祖，安是氏因为手握传说中的《金匮三则》，生生压了吴氏一头。

　　世间事真是无巧不成书，现在兵圣后代和兵王后代搅和到一个阵营里去了。

　　顾云简闻言摇了摇头，“未必就是一个阵营。”

　　殷疏狂露出疑惑，听顾云简道：“昨日我命莫云带人追袭，他明明有机会反击，却让人撤了军。”

　　殷疏狂知道安是烬为人阴诡狠辣，成国军中将领与其说是敬他，不如说是惧他，当即拍案，“此人可以策反！”

　　顾云简点了点头。

　　再次交战时，顾云简和殷疏狂让顾寕将阿言诱至平地，他武艺高强，出手快狠准，一番对打后，顾寕笑道：“看你年纪轻轻，何必找死，李成大限已至，破国不过迟早，安是烬手段阴毒，我朝陛下绝不会放过他，你倒不如早些缴械投降，尚能留一条性命。”

　　阿言不听，凭顾寕好话说尽，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且他对敌之时，教谁看都没有使出全力，好似只是在履行一份应尽的义务，胜负他并不在意，更让顾云简和殷疏狂对他有了兴趣。

　　两人打到最后将就着算个平手，阿言面无表情就要撤军，离开前他回头问顾寕：“你姓顾？”

　　顾寕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点了点头。

　　阿言又问：“哪个顾氏？”

　　“定州顾氏。”

　　阿言皱起眉头，好似在思索着什么回了军营，她想起那个小傻子说到的定州和顾氏，难道这个定州顾氏是她的亲人吗？他这般想着，安是烬忽然叫他去中军大营。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方泠了，闻讯立刻去了。

　　顾寕和阿言几番对打，对这人越来越好奇，顾云简让他按着这位“言将军”完好的另一半面颊画一副肖像，顾寕想了想，执笔绘下了他想象中言将军完整的面容。

　　谢铮正来寻他义父和他义弟，自陛下亲征，这大营里猛将如云，陛下又时时冲杀在一线，谢铮这个原本的左前锋都没了用武之处，正是无聊的时候，原想来和他义弟唠唠嗑，看到顾寕笔下那幅肖像不由一愣，“这是谁？”

　　顾寕描完最后一笔，道：“敌军里那个赫赫有名的言将军，他整日戴着半副面具，父亲让我画个大致的肖像。”

　　谢铮也听过那言将军的名号，把那画像一阵细瞧，他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就是想不起来。

　　顾云简看义子对那言将军很有兴趣的样子，说改日让他和顾寕一起出征，去会会那言将军，两个人若是能把他生擒过来，他有重赏。

　　谢铮好几日没练手了，闻言立刻摩拳擦掌，“行嘞，您老瞧好吧！”

　　阿言到了中军大帐，正见方泠躺在榻上沉沉睡着，安是烬在旁抚摸着她柔嫩的面容，指尖将她美好的五官细细描摹，好似想将她的模样这辈子都刻进脑海里。

　　听到阿言进门，他收手起身，对阿言说：“她腹中有了不到一个月的身孕。”

　　阿言当场色变。

　　安是烬淡淡平视他，“带她回芙蓉城，若是城破，会有人提前送你们离开。”

　　阿言霎时无言。

　　安是烬转身离开，未再多看方泠一眼，“我把她赐给你，日后你就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最后一战，是大卫与成国的决战，也是卫珩和安是烬的决战，两个人都无愧少时的战神之名。

　　白沙关至祁门关的万仞山河间，江流天地，黄云浮天，奔流的江水滚滚东逝，穿越群山。

　　战场上，两个人挥退大军，在浩荡四野间拔剑对决，从晞霞照水持续到落日熔金。

　　战至筋疲力竭，倒让两人心头生出一股子惺惺相惜，安是烬以剑支地，慢慢抬头看向卫珩，笑了一下。

　　其实两个人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年少成名的当世大将，行事作风尽带着一股子不畏世俗和我行我素，就连命运都很相似，可是他们的际遇却截然不同。

　　出生时都是天崩的开局，卫珩有为他苦心筹谋的母亲、善良的杨阿翁、一群手足情深的兄弟姐妹，后来又遇到了阮蟾光，还有意气追随的好友如燕云尊、段谟、郭信等人，安是烬则截然相反，他被生身父母弃置狼群，遇到善意收养他的义父，长到九岁才知对方只是看中了他容貌出众，欲把他卖入风月场里做禁脔，后来追随李显，功成名就却没有得到多少真情。

　　有时候他真的很嫉妒卫珩，明明都是弃子，他要背负着安是氏施加到他身上的罪孽度过这一生，皇甫氏荒淫无道作恶多端，卫珩却能有这样的幸运。

　　故而，他笑了。

　　卫珩知道他在想什么，人和人的命运相似，选择却不会一样，际遇当然不同，纵使换了人生，他也不会成为安是烬这种人。他肯定安是烬的能耐，心里有敌手难逢的惺惺相惜，可是，他更要给三哥和阿纪报仇！

　　两人终决三十个回合，安是烬兵败遁走落雁关。

　　攻克白沙关后，大卫军马齐发祁门关，攻破芙蓉城顶多也只要两个日夜，成国群臣请李从嘉退往镇南关，再谋来日。

　　李从嘉未听，挥退了群臣，他对梁净琬说：“净琬，我听说阮皇后为人慈善，自妻弟、妻妹入西京，屡得阮皇后爱重，有阮皇后在，我对你和孩子们，是放心的。”

　　梁净琬对最小的姨母还有些印象，她明白李从嘉的意思，只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笑意娴静说：“你我是至亲夫妻，你在何处，我就在何处，你是王，我是王后，若你是阶下囚，那我也要做阶下囚。”

　　李从嘉满眼错愕地望着她，梁净琬却始终笑着，他把她抱在怀里，心绪黯然。

　　如安是烬所说，芙蓉城城破前，会有人来带方泠离开，几个忠心的死士找上了阿言，方泠却在此时跑去了宫里。

　　这两日城内城外人心惶惶，举城戒严，方泠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担心安是烬，大晚上跑去了宫里。

　　梁净琬抱着女儿的小脸看了又看，将她交到了自靖陵带来的亲信侍女落霞怀中，嘱托了两句，“若我有不幸，定要将意如交予二妹和啸溟。”

　　侍女含泪应了，她又看了看已经懂事的三个儿子，叹了口气未言，男孩到底与女孩不同，事到如今，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三子若能心地清明，自不愁日后的安稳。

　　梁净琬起身要出门去，正遇上方泠哭着进门，她越想越不安，安是烬从来没有招呼都不打就让人把她送走，她抓着梁净琬的手问：“琬琬，雨林郎是不是遇到危险了，他还回来吗？”

　　梁净琬黯然未言。

　　方泠更难过了，她想起阿娘，想起阿纪哥哥，“阿娘死了，阿纪哥哥也死了，现在连雨林郎也要死了吗？他们都离开大泠泠了！”

　　梁净琬很早之前听她念叨过阿纪哥哥，后来方泠多年未提，梁净琬也便忘了，现在听到这个和小舅同名的人，顺嘴问了一句：“阿纪哥哥是谁？”

　　方泠之前听邢嬷嬷话不再提起阿纪哥哥，可是自去岁起，就忍不住老想起他，落泪道：“阿纪哥哥叫阮纪，是我大姨母的小儿子，小时候去了定州找舅舅，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雨林郎说他死了。”

　　梁净琬脸色大变，她反抓住方泠的手，“你说什么？”

　　方泠的手背被她抓得生疼，吓了一跳，只能又重复了一遍。

　　梁净琬从来都预料不到，竟然会是这样，当听到邢嬷嬷对方泠的交代时，梁净琬才后知后觉明白，为何当年邢嬷嬷去了一趟大都督府就再也没能回来，她还以为真的是遭了刺客，不想竟是安是烬为了掩藏方泠的身份杀了她老人家！

　　她立在那里苦笑着泪湿，见方泠呆呆的，又去给她拭泪，“初次见你时，我就觉得亲切，相处了这么些年，你我二人情同姐妹，我哪里就想到我们竟是有血脉之亲。”

　　殿外正阳殿的方向起了火光，宫人们乱起来，梁净琬知道那一刻终是到来了，她让正赶至的阿言带方泠离开，若是城破，就去寻定州顾氏的人，然后屈身向方泠行了大礼，“再见了，姨母。”

　　方泠没看懂琬琬为什么要给她磕头，也没注意到梁净琬对她改了称谓，正阳殿着火了，琬琬还要过去，方泠立刻就要追过去，阿言拉住了她，他还没弄清定州顾氏是方泠的什么人，但王后既然交代了，他就要带她去！

　　阿言拖着哭闹的方泠出了王宫，大卫兵马未至，城里已经乱起来，安是烬的几个亲信等在宫外，见到二人立刻就要带他们离开。阿言见四处乱作一团，带着方泠与几人先行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