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260、手足 想哭就哭吧

　　几日后，三皇子顺利得救的消息传到了通政殿，斥候不敢耽搁，一路快马回京禀报，翟宁九死一生留下了性命，晚斥候一步抱着卫恂回到了西京。同去三十人，如今只剩了翟宁一个，他遍身伤势执意赶回，将卫恂送到了卫珩面前。

　　卫珩痛心地拍了拍翟宁的肩，亲自扶翟宁起身，他颤抖着手将儿子接过来，见卫恂的小脸已经逐渐长开，安下了一颗心，苏广和李骥等人皆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带领群臣恭贺三皇子劫后余生。

　　卫珩庆幸过，忙问北定王和西宁王可好？

　　翟宁双目含泪，再次伏地行了大礼，饱含悲愤道：“陛下节哀，北定王......战死在了雁回山！”

　　一时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年轻的帝王神情凝固在那里，许久后，众人只听到他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翟宁强忍着悲痛将当日事一一说来，从北定王为救三皇子如何进军和突围，讲到安是烬设下大阵剿杀左翼援军，还有纵火烧山至北定王与西宁王孤立无援，至讲到落日前那场决战，已是泪流满面，待右翼大军突破成国骁勇的骑兵营赶来解救时已经晚了，北定王孤刀奋战雁回山，至死不降，安是烬......安是烬竟令人将北定王的尸身马踏成泥！

　　最后四个字如雷凿斧斫劈入卫珩脑海，他身形巨溃后退一步，苏广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他，卫珩的眼睛木然移动过来，望见恩师眼中聚满的沉痛和哀思，默默又移开了去，他随手将卫恂的襁褓放在柳谨怀里，轻轻向群臣挥了挥手。

　　时隔近一个月，阮蟾光再次抱到儿子的襁褓时忍不住喜极而泣，她把卫恂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见儿子仍是肉肉的，才放下了一颗心，她把卫恂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好阿恂，母后以后再也不会大意了，都是母后的错。”

　　许是认出了母亲，卫恂嗷嗷大哭起来，阮蟾光心疼地哄着儿子，才注意到柳谨一直红着眼睛眉头紧锁地站在那里，“柳公公，怎么了。”

　　柳谨微微沉吟，低下头道：“娘娘节哀，北定王......战死了！”

　　阮蟾光霍然瞪大了眼睛。

　　通政殿里朝臣散去后，高高的殿门就紧闭起来，周围一切都陷入静寂，冷清得好似没有人烟。

　　阮蟾光进门时，只见卫珩一人坐在丹陛下，他冠冕尽去，只着中单，以腕支着头，五指遮住了上半边脸颊和眼睛。她走过去跪坐在他身旁，才见丹陛下咳出了一道血迹，她着急地唤了声“阿珩”。

　　卫珩的手慢慢放下来，阮蟾光才见到他已经满面泪痕，嘴角留着血色，望见他鬓角油然长出的几根银丝，阮蟾光忍不住落泪，她将他抱在怀里，“阿珩，想哭就哭吧！”

　　卫珩再忍不住那份崩溃，他千算万算从没想过三哥会就此战死在西南，就连尸骨都无处收埋。

　　那份彻骨的疼痛和此生都无法弥补的歉疚，彻底击垮了他。

　　他们是兄弟，是手足，他的江山几乎遍染手足鲜血，如今就连三哥都离开他了。

　　朝臣不敢去问卫珩关于杨行策的身后事，却不得不问，就在众臣忐忑时，卫珩打算亲征西南。李骥下意识就要反对，在看到苏广的眼色后，悄然咽下了到嘴的话。

　　杨行策的战死好似一夜间改变了卫珩的性情，他执意御驾亲征，平定此战，任谁劝都无济于事，阮蟾光深知他，没有拦。

　　临行前，他教苏广、李骥和阮绍等人辅佐十一岁的太子监国，太子不能决者，去问皇后，若他不能归来，传位太子登基，皇后辅政。

　　燕云尊、段谟和郭信等人不放心，随他一道去了前线。

　　卫忱自去岁就上朝听政了，国家飘摇之际，毅然从父皇手中接过了监国之责，他听父皇嘱托，以苏广、李骥和舅父阮绍辅佐国事，遇不能决者，就去问母后意见。

　　成国大营内，安是烬打了一场胜仗，心情正好，虽然弄丢了卫恂，却折了能征善战的杨行策，也算断了卫珩一条臂膀，听杨樊说卫珩率军亲征时，安是烬阴凉的眼神淡淡扫过来，“怎么？杨将军怕了不成？”

　　杨樊眉头一皱，“末将不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是卫珩年少成名，不容小觑，还望大都督小心。”

　　“不容小觑你还敢让杨行策尸骨无存，杨将军也甚有胆识啊！”

　　这话令杨樊脸色一变，这世上谁最希望卫珩灭国、手足殆尽？不是李从嘉，也不是安是烬，是靖陵王，靖陵王死了，就变成了杨樊这位暗营前统领。如魅年纪比杨樊小，还是从他杨樊手里调教出来的，结果屡次立功打败了杨樊，后来居上做了暗营统领，杨樊不得不屈居为副统领。在如魅上位前的那些年里，为了追随靖陵王，杨樊手上没少沾染鲜血。

　　他的事，安是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卫珩少时阖家被屠戮是靖陵王授意杨樊所为，就是那阮家大公子的早逝也是拜杨樊所赐，后来他又利用暗营对卫珩重重追杀，这一桩桩罪孽数下来，也难怪当初靖陵一覆灭，杨樊就二话不说护送着靖陵王的一打庶子女与周郑两大士族降了成国。

　　杨樊若是落在卫珩手里，安是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卫珩会活剐了他。

　　放眼天下，除了成国，杨樊已经去无可去，除了随他打赢这场仗，根本就别无选择，安是烬也就懒得和他计较杨行策这点子事了。少了这个难逢的对手，却即将迎来卫珩，安是烬还真有些期待。

　　他正这么想着，亲随来禀报泠夫人的车驾到了，安是烬再没心情搭理杨樊，去了营外接方泠。

　　一年不见，方泠比去岁消瘦了些，见到安是烬，姣好的脸上生出些笑意，安是烬快步上前将她纳在怀中，揉着她的发髻在她耳畔轻轻问：“大泠泠想没想我？”

　　方泠点了点头，安是烬高兴得抱起她，旁若无人进了营帐，阿言站在暗处默默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没入帘帐，悄然退去。

　　一番放情后，方泠默默穿好了衣衫，想了想问：“阿言还好吗？怎么没有见到他？”

　　安是烬的眸色暗了下去，他不想听方泠提起阿言，靠在床榻上把玩着方泠的发尾问她这一年过得怎么样，方泠一直住在成国王宫里，说了些成国王宫中事，还有去岁琬琬产下的小意如。

　　安是烬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李意如，稍默后偏首岔开了话题。方泠就此留在了军中，卫珩大军很快亲征而至，安是烬一时也没有顾上她。

　　自出千丈关，卫珩率军势如破竹直击安是烬大军，安是烬头遭与卫珩交手就不得不对这个对手刮目相待，他原以为西京宫阙里养尊处优多年，这位十几年前就扬名天下的不世名将已然褪了宝刀色彩呢！

　　安是烬明白哀兵必胜的道理，开始避让卫珩锋芒，不久退入祁州。

　　卫珩毫不懈怠，安是烬进，他要击，安是烬退，他持续进击，战事持续到这年六月，安是烬一退再退至白沙关，其时卫珩已与顾云简会师。

　　大卫五十万雄师陈兵在白沙关前，成国国破只是迟早。

　　祁南五关中，白沙关何以称之为白沙关？是因南地第一大江兴江自古月山发源，流通祁南，在临江关折道通入祁门关，江水滔滔，波涛汹涌，至下游，左岸冲积出一片平原，形成祁南最富饶的平原，农桑繁荣，右岸则搁浅出一片质地细致的沙岸，沙质黄白，景观独特，是“白沙关”得名的由来。

　　攻下白沙关再向西北折道就是祁门关，祁门腹地，就是芙蓉城。换句话说，折取此二关隘后，成国都城大破，大卫即将胜利，余下的落雁、镇南二关就不足为惧了。

　　祁南五关山高路线，卫军只用人力的话，交战时吃力是肯定的，卫珩和之前兵进祁南的顾云简之所以能够顺利进军，离不了陆彦文研制的火器。

　　这孩子天赋原就好，这几年在军器监没少研制出各种极具杀伤力的火铳、火弩之类器械，且陆彦文还给他研制的器械进行了奇特的命名，比如雪花一号、雪花二号、雪花三号等等。

　　聪明人都听出来这是他用未婚妻的名字命名的，寒酥寒酥，不就是雪花吗？独段谟拿着那柄杀伤力巨大的雪花二号火铳一脸嫌弃，雪花哪里有寒酥好听，俗不可耐！

　　也是这柄雪花二号，前日交战，令安是烬麾下兵马重伤无数，而今整个成国大军人心惶惶，但闻大卫火器就有闻风丧胆之效。

　　安是烬擦去嘴角鲜血，终是末路了。

　　方泠现在很容易就能看出形势的紧张，她来找他，“雨林郎......”

　　安是烬掩去臂上火药炸伤的伤痕走过来看她，“大泠泠怎么了？”

　　方泠不安地摇了摇头，她最近总是会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越发沉默，越发愁锁，每次看到她皱起的眉头，安是烬总会心头疼痛，他望着她倾国倾城的面庞，轻轻用指尖抚平了她的眉宇，将她抱起用惯有的方式安慰。

　　最后要抽身时，方泠望着他渗出血来的手臂按住了他的肩头，凝望着他说：“雨林郎，我想要一个小宝宝。”

　　安是烬诧然，俯视着他珍爱到骨髓里的人，再不得有半点拒绝，他轻吻方泠眉目，“好！”

　　方泠喜悦地笑起来那一刻，干净的眉眼染不得半点俗埃，他望着她，心里有了平生的第一点懊悔，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将她困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