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4、春光 只有我们三 ...
-
卫珩一怔,抬头看向了阮玄,阮玄快步坐到榻边握住阮蟾光的手,他望着姑母病弱中含笑的模样,很怕是回光返照,他学着儿时印象里的父亲去摸小姑的额发,唤她:“团团,是我,大哥回来了......”
阮蟾光慢慢将眼睛睁大些看着阮玄,确定是大哥后开始哭起来,“大哥怎么走了那么久都不回来?我们等了你好久......”
“都是大哥不好,教团团担心了......”
阮蟾光摇摇头,哭得语无伦次:“不,是我不好,我答应过大哥好好照顾大嫂,可是大嫂却走了......后来阿娘也走了,阿娘当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弟,我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小弟,我却连小弟都没留住,阿纪走的时候不知道有多痛......我自己的孩子我也没护住,可怜的无量寿,她还那么小......大哥,我好没用......大哥,你看到阿纪了吗?看到无量寿了吗?她长大了好多,我之前一直怕她长不大......”
阮玄隐忍着给她擦去满脸的泪水,“看到了,无量寿很好,阿纪也很好,你大嫂说你帮她照顾好了两个孩儿,她在那边也会好好帮你照顾无量寿的,教你只管放心,有大哥和大嫂帮你教养无量寿,她会像你小时候一样幸福快乐。很多年以后,我们一家人还会再见的,你不必急着过去......”
“可我好想念无量寿,还有阿娘和你们,我想再去看看你们。”阮蟾光气若游丝。
阮玄端起案上的汤药吹了吹,喂到姑母嘴边,“该相见的自会相见,何必急于这一时?你若想念大哥,大哥会常常来看你的,我们一家人在那边好好的,你在这边也要好好的。你忘了,你在这里还有陛下和儿女们,你若走了,他们该怎么办?将无量寿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好了,我们才会安心。来,乖乖吃药,待吃完了药,大哥带胖团团出去买糖葫芦......”
阮蟾光听到糖葫芦笑了笑,她像小时候一样听大哥的话,乖乖张开嘴巴饮下汤药,睡着时呼吸渐渐平稳,卫珩身子一松,忙宣太医进来给她诊脉,老院正切脉后神色大安,“请陛下放心,臣等必会全力为皇后娘娘调养身心。”
卫珩和众人的心慢慢落地,阮同风和卫锦姐弟喜极而泣,阮玄给姑母盖好被子,起身扶着姑丈出了门。
东海战火连天,梁云霄自入夏时就集结兵力屡次袭击,至入冬海面结冰战事才消停了一段时日,阮玄调兵北上与东未明南北配合,打算开春再次反击,他心里挂念阮蟾光,接到卫珩密令后就快马回了进城,他这回入京不能多待,待姑母身子好一些就要快些赶回。
卫珩拍了拍阮玄的肩膀,听他说了东海的战事,他现在有心无力,只能托阮玄在东垂好生辅佐东未明。
西南的战事打到如今也已是尾声,顾云简自去岁秋连陷数城,杨行策也一路向祁州腹地挺近。
成国连失城池,全靠安是烬一人支撑,他身在前线,操纵东西两线大军抵抗卫军进攻,李从嘉眼看死伤无数,心中不忍,数次向安是烬提出要与大卫议和,他愿除去王号,只求止戈。
安是烬不听,直言道:“臣受先王之恩,曾立誓要保成国基业长久,只要臣在一日,就不许陛下向任何人称臣!”
李从嘉闭目叹息,“你又何苦执着?”
安是烬淡淡一笑,他这一生得的真心不多,想回报的人也不多,李显就是那为数不多的之一,或许君臣二人在李显晚年时有些隔阂,但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初在绝境中是谁握住了他的手。这多年敌对,成国和大卫已成死敌,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光始十二年的新春在悄无声息中渡过,因宫中有丧,一切庆典都去了笙乐,阮玄在开春前到宫里跟阮蟾光告了别,望着侄儿那张越发肖似大哥的面容,阮蟾光掩去眼底的伤痛,教他一切珍重,阮玄给姑母磕过头,再三叮嘱姑母保重自身,才不舍地离开了宫。
仲春时天气转暖,早早就是草长莺飞,燕舞晴空。
阮蟾光懒怠地靠在美人榻上,望着窗外抽丫的柳枝,没想这么快,一年又过去了。
卫珩端了调理气血的汤药亲自来喂她,说些趣事哄她开心。
陆彦文读书好,早早从崇文馆毕了业,卫珩赞赏这孩子制造火器的才能,让他去了军器监当差,前些天陆彦文研制的火铳有了新进展,段谟知道后大摇大摆去军器监视察,结果试用时陆彦文因为段谟在,心情紧张一不小心算错了火药剂量,险些把老丈人当场炸飞。
阮蟾光听得扑哧一笑,没想到细致的陆彦文也会出这等岔子,笑完和卫珩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落寞和疲惫,卫珩抱住她,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阮蟾光靠在他怀里,两个人彼此慰藉着,谁也没有再主动提起那段哀伤。
轻轻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躲在门外悄悄地探进头来,她头梳双丫头髻,簪着莲色绢花,衣裙清雅,穿戴齐整,秀丽面容透着文静气息,干净的眼睛望着两人时带着些小心翼翼。
卫珩和阮蟾光皆是一愣,两人相视一眼,阮蟾光坐起身子,温柔地冲门外摆了摆手,“心心,过来。”
卫兰旌抿抿唇,小跑几步到了父母身前,卫珩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膝盖上,阮蟾光摸摸女儿的头,“心心自己来的?”
卫兰旌轻声道:“大姐和二姐在忙,嬷嬷带我来的。”之后沉默,再不多言。
卫珩和阮蟾光不约而同生出惆怅和歉疚,他们一直自诩是足够爱孩子的父母,即便不能一碗水端平,也不会像这世间有些人薄待骨肉,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会尽力给他们足够的疼爱。可是他们还是忽略了心心,她原就是中间的那个孩子,容易被人忽略,又性子安静,不争不抢,这么长时间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们都没有顾虑到这个女儿,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等回过神来才注意到她已经变得如此懂事,如此沉默。
阮蟾光越发难过,卫珩捏了捏她的手,她勉强收起情绪,不能再让自己影响到卫兰旌。
卫珩捏捏卫兰旌的小脸,“父皇今日不上朝,和母后带心心出去玩好不好,心心想去哪里?”
卫兰旌眼睛一亮,看看父皇,再看看母后,“只有我们三个出去吗?”
卫珩和阮蟾光知道小女孩都喜欢被偏爱,肯定地向她点了点头,卫兰旌受到鼓励,说道:“我想去金兰池看鱼!”
金兰池位于西京开明门外的城郊,一带碧水,风光旖旎,这时节正是柳色如烟,繁花似锦。卫兰旌年纪小,平日并没有出过几次宫,偶然听宫人说这时节的金兰池景致宜人,游鱼簇簇,就记住了。
“好,就去金兰池。”卫珩起身抛了抛女儿,逗得卫兰旌轻轻地笑起来,他与阮蟾光换了简单衣衫,乘了低调的车驾带着卫兰旌出了宫。
卫兰旌坐在父母怀里,一路上瞧着窗外人声鼎沸的街市,听贩夫走卒吆喝叫卖,满眼都是新奇。
马车经东市出了开明门,很快就到了金明池。
池畔花红柳绿,燕子呢喃,来来往往游人如织,微风吹皱一池春水,带着芬芳的气息,教人胸臆畅通,心境都轻松许多。
卫珩一手抱着卫兰旌,一手牵着阮蟾光,一家三口行在金兰池畔,望着池中游鱼戏舞,沿岸有摊贩贩卖渔网鱼钩,有带着孩子出游的行人买了去河畔捉鱼,引得小孩们开心不已,卫珩问卫兰旌:“心心,想不想要水里的鱼?父皇去捞给你好不好?”
卫兰旌开心地拍着掌心叫好,卫珩教柳谦去买了渔网,把女儿放在阮蟾光怀里,阮蟾光道:“看你父皇能不能捕到大鱼,晚上给心心炖汤。”
卫珩叫阮蟾光别小瞧他,难不成她忘了他是个捕鱼的好手,这么说着,他就走到了河阶下,水边青苔遍生,他险些脚下一滑掉到水里,引得阮蟾光嘲笑,卫兰旌也跟着母后笑起来。最终卫珩不负所望,捕了两条小锦鲤,吃是不能吃了,拿回去教卫兰旌养着却不是不行。
一家三口开心得玩了一个中午,不知不觉就沿着金兰池从城东的开明门走到了德化门。西京十二道城门,德化门位于最东南处,入门向北直达香火鼎盛的大报国寺和商业繁荣的东市,金兰池在此向东北蜿蜒汇入浠水,向东皆是沃野农田,平日东郊百姓多是在此处进出,因卫珩继位后放松了前朝严格的坊市界限和宵禁,德化门内外尤其是金兰池沿岸里坊商市日渐繁荣,不时有城外菜贩、果贩挑着担子进出往来,早市才散,晚市在过午后又早早热闹起来。
柳谨考虑到这时候金兰池上风光正好,帝后带公主出行恐要坐船游览风光,早命人备了画舫,卫珩赞了柳谨的周到,带着妻女登船去,画舫一路向北顺风而行,行过两岸风光如画,到了大报国寺。
还有半旬时间就是中原的上巳节,也是佛国中弥勒菩萨的化身之日,大报国寺正在准备届时的法会,这些日子寺庙中香火也很鼎盛,从早到晚信众络绎不绝,大报国寺往往会在这时候做些素斋福糕散给周遭坊邻的孩童们吃,以布佛家慈悲,为孩子们增添福慧。
今日送的素斋是菜团子,虽然是野菜团子,但大报国寺的菜团子做得远近闻名,平日来寺里的香客多会特地来尝尝,回家时还会讨两个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吃。负责布施的比丘尼一脸和气,给坊间的孩子们分完菜团子回来时,见到阮蟾光怀里的卫兰旌生得文静可爱,顺手将篮子里余下的一个菜团子递了过来。
玩了一个中午,卫兰旌还真有些饿了,闻到那菜团子的香味,她还是看了眼母后,见到阮蟾光向她点头,卫兰旌下意识就要接过来,柳谨忙在这时上前一步,用帕子垫在掌心接过了比丘尼递来的菜团子,并郑重谢过了比丘尼,比丘尼爽朗一笑,继续去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