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3、无量寿 大哥... ...
-
梁沁柔正因阮老太君赏她指环受宠若惊,听到后两句话就变了脸色,阮老太君已拄着拐杖向宫外走去,梁沁柔满心不解,却也知道阮老太君不会无故说这话,之后程太妃再往宫里来时,她只迎了祖母去洗华宫说话。
七月,阮老太君薨于西京。
阮老太君是在夜里去的,走时无病无痛。她来西京后,阮敏修不放心祖母年纪大了,特将她接到了府中侍奉,她向来一觉到天亮,这几日因为精神不好早上起得就晚些,服侍的老嬷嬷没有在意,晨间叫了两声没有回应,才发现人已经去了,她生前曾留下遗言不需子孙守孝,阮绍便未召回阮玄和阮敏之等人,与阮敏修叔侄住持了阮老太君的丧仪。
阮老太君活到这把年纪,教谁说都是喜丧了,老人家能无病无灾地去,未尝不是一种庆幸,儿孙们虽然悲伤,但也知过度自毁是对先人不敬,都强打起精神为阮老太君送丧。
出殡之日,阮蟾光身体好了些,与卫珩一道去阮敏修府上祭奠了阮老太君。卫珩为阮老太君拟了“肃圣”二字为谥号,并以其陪葬皇陵,因阮蟾光的曾祖父陪葬前朝太祖陵寝,卫珩特下诏将其迁坟与阮老太君合葬。
下葬时,阮蟾光送了阮老太君最后一程,回程时去了阮纪的墓前。
高大的封土和石碑在群山中孤独屹立,阵阵白幢在风中招摇,她望着眼前的石碑无声泪下,取了食盒中阮纪爱吃的糕点一一摆在墓前,“阿纪,姐姐来看你了,过了这么久才来,你不要怪我,去了那边记得要听父母和哥哥姐姐的话,不要再调皮乱跑,知不知道?”
山间起了风声阵阵,恍若吹来调皮的小男孩唤“姐姐”的声音,吹干阮蟾光面上的泪痕,好似阮纪在给阿姐拭泪。
卫珩一直跟在阮蟾光身后,听她对着冰冷的石碑对阮纪重重嘱托,他走过去将她扶起。阮蟾光擦着泪水,恋恋不舍地看着阮纪的石碑随卫珩回了宫。
这两个月阮蟾光一直病着,三皇子能吃能睡,长得还好,瘦小的四公主在陆萱精心的照顾下总算养出了些肉,阮蟾光把小女儿抱在怀里,流着泪感谢了陆萱,陆萱摇摇头不在意,“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做什么跟我客气。”
这些日子她消瘦不少,家里还有个离不开母亲的燕回,阮蟾光不忍教鸯鸯再如此操劳,立刻让燕云尊接她回家去,她让陆萱只管放心,纵使再悲伤,她也要为了阿珩和孩子们振作起来。
陆萱看着她憔悴的面庞点了点头,又不舍地抱了抱四公主才出了宫,这些日子四公主依赖陆萱成了习惯,陆萱乍离开,四公主晚上难免哭闹两场,阮蟾光和卫珩轮流哄着女儿,四公主才好了些。
这孩子出生时先天不足,个头又小,和弟弟完全不像双生胎,这几日才勉强长大了些,阮蟾光拿出精力精心喂养着,就在她和卫珩以为两个孩子会好好长大时,兄妹二人竟犯了热症。
卫珩因卫氏食栀果之故,自出生就身带热症,他和阮蟾光接连诞育数个儿女,孩子们落地都健康,他便以为此症无碍,哪想这最小的一对双生胎竟遗传了他的病症。
三皇子比四姐茁壮,症状轻些,太医想尽办法使用调整过的汤药能使他退热,哭闹了几日,孩子也便好了。四公主原就不足,症状又重,连日高烧不退,汤药还喂不进去,卫珩和阮蟾光心急如焚,日日守在女儿身边,用兑了的酒水给她擦拭身体,几日后烧退了,身体却更加瘦小虚弱了下去,太医们束手无策,小小的人儿几要养不活。
阮蟾光与卫珩向来不信神佛,这次却只能抱着女儿前往光明佛寺,祈求佛主为四女降下福泽,光明佛寺主持净尘比丘尼感于帝后为人父母之心,收了四公主为方外弟子。
两个孩子出生还未取名字,阮蟾光依佛语为四女取名无量寿,祈求她能长命无忧,卫珩为三子取名卫恂。
为了给无量寿祈福,卫珩两度下诏大赦天下,并于西京城兴造寿恩寺广布恩泽,西京百姓们也多有为四公主祈福。无量寿百日后,卫珩打算下诏封四女为竔山公主。
竔山是北地第一高山,势揽泷洛,极望云中,险秀冠天下,也是自东向西进入泷州的第一座山系,因西京世为皇都,周遭山峦环绕,走向形似一条长龙,龙头的位置就是竔山,所以竔山又有“龙首山”之称。
历来名山大川及京畿内县不得作为皇子公主封地,卫珩此举有违礼制,朝臣多是反对,大家看出他爱女心切,为了四公主这些日子已近偏执,嘴上多不敢拦,王允若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王允若明白卫珩为人父母的心情,这些日子卫珩要大赦天下,要四处寻药都使得,可是身为人臣,王允若不能看着他再一味执迷下去,帝王不得以情乱智,他为了四公主大兴寿恩寺已经引来微词,竔山是中原重地,气象蒸盛,不可轻易分封,四公主年纪小,身子不好,这样未必会加重她的恩泽,恐会折了孩子的福寿!
卫珩不听,凭王允若如何劝阻,坚持下了诏书,他坚信竔山乃万福宝地,必会庇佑无量寿。或许在世人看来他是个非常不理智的君主,可是为了他和圆圆的女儿能活下来,他愿意竭尽一切。
整个秋日,无量寿都病着,阮蟾光的精力都在这个多病的女儿身上,再顾不得其他。卫珩在家照顾妻女,到了前朝又要为国事和西南战事忧心,卫锦和卫绮带着三妹操持宫务,卫忱兄弟只得尽力为父皇分忧。
所有人都在祈祷着无量寿长命无忧,可是无量寿还是夭折了。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长秋宫里蓦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宫人们看到皇后娘娘抱着四公主跑出了寝殿,她长发散落,情绪崩溃,单衣赤脚跑在雪地里,抱着已经咽气的女儿苦求上天让她醒过来,安国夫人和燕侯夫人拦都拦不住,公主皇子们哭喊着教母后节哀,皇后娘娘却像个受惊的野兽,抱着四公主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抢走她的女儿。
最后陛下来了,红着眼睛将母女二人紧紧抱在怀里,那夜的雪特别大,落了陛下和皇后娘娘一身,所有人都流着泪那样看着,染了一身风雪,唯有已经睡着的小公主在父母怀里未经半点风霜。
若干年后,很多老宫人还记得那一幕,每每说起都觉得心塞。
那一年,他们送走了阮纪、阮老太君、无量寿,还有大白。大白年纪已经很大了,在无量寿去后的第二个清晨,它一如往日趴在窝里睡着懒觉,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整个冬天阮蟾光都病着,精神和身体都好似被野兽撕咬过的残破,在痛苦里昏昏沉沉,卫珩也病了两场,没好利落,还要接着操劳国事,在阮蟾光渐渐病重时,他接连去祭了两次天为妻子祈福,阮蟾光身体都没有好转,卫珩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密诏阮玄回京。
狂狷朔风在西京里呼啸大作的那个夜晚,阮蟾光近乎奄奄一息,汤药喂不进去,唤也唤不醒,卫珩眼见她一点点地虚弱下去,一点点地苍白下去,好似要随着这个残冬在他面前永远凋零。
那样的惶恐和不安,令他忍不住抱着阮蟾光单薄的身躯嚎啕大哭。
长秋宫的梧桐枝丫咯吱作响,一下下拍打着夜幕中的窗柩,混乱的人影进进出出,掺杂着帝王悲痛的哭声。
卫锦姐弟哭求太医们再想想办法,几个年老的太医已然束手无策,在殿外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去告诉陛下若皇后娘娘捱不过今夜,明日就要准备大行之礼了。
哀伤笼罩整个宫闱,在黑夜里弥漫着蚀骨的疼痛,阮玄冒着寒风快马入京,待进宫嗅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恍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母亲病得只剩了一口气,他和姑母牵手走在风雪里,凛冽的狂风吞噬尽童年的欢愉,那种滋味他还记得。
阮玄不敢多想,一路快跑进了长秋宫,阮同风红着眼守在殿外,看到大哥满眼泪水滚落,“大哥......”
阮玄看到满脸凄惶的弟弟,脚步刹在门前,他强吸一口气,走进了内殿。
阮蟾光的眼睛上像压了石头,想睁开,却没办法睁开,她没有力气挣扎,就任由自己沉了下去。很快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好似跌到了一片花海中,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时,正见春景熙熙,繁花如烟,一个穿着大红色花鸟襦裙的小女孩在花丛里蹦蹦跳跳地捉着蝴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认出那是无量寿,无量寿长大了?
阮蟾光顾不上欣喜,跑上前去唤女儿的名字,无量寿嬉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甜甜地唤:“阿娘,你快来,我们一起扑蝶!”
阮蟾光笑着应了一声,看无量寿跑得头发散了一捋,想去给女儿理理头发,手还未触及她额角,无量寿转身就跑了,她一时慌张,四处去找女儿的影子,终于看到无量寿跑入了花海中,她在梦里拼命地追,不住地唤着无量寿等等她。
待跑至一棵大树前,无量寿停了下来,她回过头冲阮蟾光挥挥手,“阿娘,你快回去吧,不要再追我了,我要回家吃饭了!”
阮蟾光急得哭出来,她想说你要回哪个家?阿娘的家才是你的家,可是怎么都说不出话来,腿像长在了原地,任凭她怎么拔也拔不出来。之后一道轻烟闪过,她看到了大哥、大嫂,无量寿开心地握住了两个人的手,三个人说说笑笑。那场景,好似她儿时和大哥大嫂在一起的样子。无量寿的眉眼渐渐清晰,她才看清女儿和自己生得是那般像。
阮绎笑着看了一眼小妹,和蔼地将无量寿抱起,说:“团团,快些回去,陛下还在等着你呢!”
大嫂和无量寿都向她摆了摆手说“再见”,三个人的身影隐入如画春光之中,彻底消失了。
阮蟾光焦急地去找,却是怎么也找不到,之后她听到阿珩一直在唤她,他的声音那么痛苦,那么恐慌,她放心不下阿珩,也放心不下孩子们,她想再睁开眼睛看看他们,可是她真的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她觉得自己好累,好想闭着眼睛睡下去,就这么沉沉地睡下去,那样好似就能永远在梦里看到无量寿,看到大哥大嫂,甚至父母、大姐和阿纪,永远不和他们分开。
她不想挣扎了,这一生实在太累了,她想睡会,教阿珩别再叫她了,直到听到卫珩大哭,她的心剧烈地疼起来,她不敢让自己继续混沌,急切地想睁开眼看看阿珩,让他不要太难过,她就只睡一小会。
她使劲地去睁眼睛,好似被困在黑洞里四处冲撞,好半晌才扯开了一点亮光,迷迷糊糊中她看到大哥走到了她的榻前,她虚弱至极地向大哥伸出了手,终于能和大哥说话:“大哥,是你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