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230、蒋氏 果然瞒不过

　　裴夫人与何玉漪脾气相投，阮清欢与段寒酥也极说得来，两方闲谈了一会子，论及母族中事，何玉漪出身云州大族，家中虽然没落，但和裴夫人一论，双方母族竟还是拐着弯的亲戚。

　　阮蟾光事后跟卫珩说起此事时还感慨：“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

　　她将案上前些日子商璟怀寻来的适龄少年名单和画像仔细收好，卫珩看在眼里笑道：“怎么？圆圆这做媒还做上瘾了不成？”

　　阮蟾光耸耸肩，她可不是提前培养出了中老年妇女共通的做媒爱好，实在是身为皇后，她有解决未婚男女终身问题并促进新朝人丁兴旺之责。

　　卫珩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把抱住她亲了两口，“圆圆母仪天下，人人叹服，为夫真是自愧不如。”

　　“少胡闹！”阮蟾光一把推开他，因在阮敏中孝中，卫珩也不会乱来，两人依偎着躺在一起，说起段谟和何玉漪荣升舅姑之事，不由感叹时光飞逝，如今的阮蟾光二十七岁，卫珩也已经二十九岁了，想到不过三四年时间，长女卫锦就要择婿出嫁，霎时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儿。

　　倒是第二日，卫锦平白无故得了父皇和母后一堆赏赐，颇有些一头雾水，这不年不节的，距离她生辰也还有一段时日，这么多的赏赐实在突然。

　　卫兰旌年纪小，尚且不会争宠，卫忱和卫恪兄弟平日受大姐照料，又是男孩子，平日有好东西也先可着姐妹们，卫绮却免不得要吃味了，嚷嚷着父皇和母后又偏心。

　　卫珩看一眼乖巧吃饭的卫锦，亲自夹了一筷子菜塞在次女嘴巴里，“这么多你爱吃的菜都堵不住嘴，阿临不在，越加无法无天！”

　　卫绮转转眼睛冷哼一声，把嘴里的蜜汁鸡嚼了个干净，还不忘给卫珩摆个大鬼脸儿。

　　卫珩暗嗔一声“讨债的”，又给卫锦盛了一碗粳米粥，卫绮看到又不乐意了。

　　顾临进门时，正遇上父女二人在“掰腕子”，他摇摇头感慨一声：“当了皇帝还要在饭桌上端水，义父这个皇帝实是不易。”

　　卫绮瞪他，“你这些日子跑哪去了，多少日子没进宫了？”

　　说到这事，顾临都要泄气了，莫北堂在勇武堂又进行了一轮进阶式改革，顾临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天没睡个整觉了，而他们这次挑战的任务，就是帮西宁王应鸾还有他生父燕云尊满城抓捕靖陵王暗营的细作。

　　卫珩问他进展如何，顾临生无可恋地摇了摇头，虾兵蟹将处处都有，就这大头，飞天遁地来无影去无踪，至今都没找到那如魅的踪迹。

　　卫珩道：“既如此，你先不必忙，朕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什么事？”顾临来了兴致，卫绮也扑过来竖起了耳朵一起听。

　　靖陵降臣入京多已安置，但那位与阮同风南北齐名的卓然公子蒋玟荪却当朝辞去了卫珩赐予他的官职，只身去了西京城外白马书院求学。

　　说到这蒋玟荪，卫珩对他观感其实一般，初见只觉此子心如深渊，难以琢磨，明明和侄儿同风差不多的年纪，一身才学、满腹经纶也着实不虚，可那双眼睛总似凝着浓雾，让人看不透彻，他私心里不太喜欢这个少年，蒋玟荪既然请辞，卫珩也就没有挽留。

　　这可戳了朝中许多老臣的心窝子，常宁蒋氏虽然在江南大乱中没落，在朝却不乏故旧，难得的是蒋玟荪小小年纪就名动天下，有“麒麟佐才”之称，卫珩对于这样的少年神童弃之不用，简直就是浪费人才，以李骥为首的一众朝臣三五不时就来请求卫珩起用蒋玟荪，把他烦得够呛。

　　人年纪大了，就容易有些絮叨的毛病，卫珩实在不堪其扰，教顾临去把蒋玟荪请回来。

　　顾临心眼多得很，他默默瞅一眼他义父，“您不是在坑我吧？这蒋玟荪要是愿意入朝，当初就不会当堂拒了您的赐官，现在若是那么容易就把他请回来，您随便下道口谕，朝里谁都能走一趟，还需要我去跑腿？”

　　顾临并不识得蒋玟荪本人，卓然公子的名头多少却是听过的，说来常宁蒋氏煊赫一时，在西京也不乏故旧，蒋玟荪初入西京时，有不少高门显贵都想把女儿许了他，以联姻这位据传有“麒麟佐才”的少年神童，但蒋玟荪全都拒了。

　　他平日谢绝见客，鲜少和人往来，自入京也只去拜访过靖成伯沈昱和康乐郡公府上，满西京权贵，他也只给了沈昱和林疏月这两位江南故旧颜面。卫珩教顾临去请他，顾临怎么都觉得自己要碰钉子，遂猜测他义父还有别的用意。

　　这话说得卫珩和阮蟾光同时眉眼含笑，卫忱给他阿临哥竖起大拇指，“阿临哥果然聪慧！”

　　卫珩老谋深算，多少能猜到些蒋玟荪的心思。

　　昔江南大乱，蒋玟荪被乱军所阻，无奈避往靖陵，靖陵王欲聘他为军师，蒋玟荪出于一些私心的考量拒绝了靖陵王，然后转投还是靖陵世子的梁啸溟麾下为幕僚，如今靖陵覆灭，他入西京，虽不曾效忠靖陵王，在新朝却要被打上靖陵降臣的印记，这对仕途很难不有影响。

　　常宁蒋氏世以经史传家，走得是和阮氏等多数大族一样的路子，唯一不同的是，在卫珩眼里这是个非常善于造势和赌博的家族。

　　就拿蒋玟荪的先祖、曾侍皇甫氏的前朝国相蒋汝音来说，蒋汝音年幼丧母，遇继母王氏不慈，每日缺衣少食，动辄苛待，蒋汝音仍待王氏恭谨，晨昏定省，日日不惙，王氏重病，乡里饥馑，蒋汝音竟可为王氏割肉烹汤。在那个以孝悌举士的时代，蒋汝音很快闻名乡里，得以举为灵州司马。

　　后天下动乱，蒋汝音避乱入深山，皇甫氏多次遣人相请，蒋汝音拒不入仕，旧人赞其对亡朝之忠，新臣慕其不屈之节。就这么着，住在深山老林的蒋汝音年头年尾不见人，其淡泊名利、才学八斗的名声却见鬼般在尘世里传遍天下，引得当时的新朝天子不把他请入朝似乎都有灭国的风险一般。

　　蒋氏名重江南，在梁朝也不乏出息的子孙，早前就有三支蒋氏子孙位至中枢高官，不过很不幸的是这三支蒋氏子孙卷进了梁氏诸王相争里，一支站队兴庆王，被武阳王砍了头，一方站队武阳王，被章帝砍了头，剩下一方好死不死跟着章帝混，被卫珩砍头带抄家。

　　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是古往今来人人认可的万全之策，谁都没料到在蒋氏就发生了意外，一个鸡蛋都没保住。就这么着，这三支出息的蒋氏子孙在梁氏封王的斗争中逐一被□□毁灭了干净，只剩下了在灵州的长房蒋玟荪父祖一支独木支撑，不然凭蒋氏江南之首的族望，如何都能和阮氏争上一争。

　　让谁看，都要说蒋氏和蒋玟荪倒霉，卫珩却不这么觉得。

　　他之所以认为这是个擅长造势和赌博的家族，就是因为在历来的纷争中，蒋氏中人都似商量好得一般分散行动，站队各处，用最大的可能性争取最大的从龙之功，何以他和死对头章帝与武阳王都诛蒋氏诛得毫不手软？全因这个家族那暗藏锋芒的筹谋和处心积虑，没有哪个上位者会喜欢！

　　蒋玟荪效仿先祖故技重施，为得不过是加重自己在新朝的筹码，小小年纪就将为政之术如此深谙于心，不愧是十二岁就联合江南士族诛灭薛同珂三族的蒋氏当家人。他当年只身入贼营与张坤义军谈判的事卫珩也听过，当时他还和阮蟾光夸此子血性不似蒋氏人，如今多年靖陵蹉跎，蒋玟荪终究还是活成了祖宗模样。

　　卫珩打心底里对这样的政客很难喜欢得起来，好在现在他也是个政客，自己都不讨人喜欢，也就不苛求于人了，只要蒋玟荪肯将才智用于天下和万民，卫珩绝不会对他弃之不用。

　　至于现在，卫珩打算先晾着蒋玟荪。

　　士族子弟有士族子弟出于家族利益的考量，卫珩却不能再做前朝皇甫氏和梁氏一般被士族牵着鼻子走的君王，“去留随他，你只替朕走一遭便是，这不过是顺手之事，朕此次让你前去，是让你看看白马书院具体情形如何。”

　　江岷既平，天下十三州近有十二入卫珩掌中，四海一统不过迟早，他也是时候腾出手解决一些内部的事了。新生的皇朝并非容不下士族，只是日后再不得有士族专权之事，这首要一点就是用人之权，他要彻底收回到自己手中。

　　白马书院始建于三百年前，那时还是皇甫氏最盛之时，曾为天下培养出无数名臣将相，享誉一时，可随着梁氏掌权，士族专横，垄断寒庶上升之路，读书也就成了最没有出路的一条路，白马书院渐渐不复往昔。

　　顾临年纪小，入朝尚早，还是头一次接到义父给他的差事，瞬间兴奋得了不得，听了卫珩嘱咐和指点，立刻胸有成竹地让他等自己好消息！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卫绮立刻表示自己也要加入，她好久没有出城去玩了，阿临哥哥要去书院，她也要跟着。

　　顾临正要嫌弃她，卫珩却道：“去去去，你们两个再叫上鸿羽、彦文和沈琅几个，统统都去，去了仔细看，回来朕是要考核的！”

　　顾临立刻应了，和卫绮风风火火跑出门去找小伙伴们。

　　卫锦和卫忱没看懂这是要做什么，姐弟二人一脸懵，阮蟾光却是笑了笑，道：“阿珩这是打算重启科举取士？”

　　卫珩捏捏阮蟾光的脸，“果然瞒不过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