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162、献策 给阿临生个

　　洛州既收，卫珩即诏亲信将领入宫筹划战线，欲调兵二十万，全线南下夺取灵州。

　　燕云尊和沈昱已分两路与靖陵王大军相峙于茂陵江，海口一带有阮玄，设下重重关隘防海匪背后偷袭。

　　但在行军部署上，众人出现了分歧。

　　历来南北战争，给养消耗巨大，粮草的输送是战略的关键，舟船航行要比陆路人畜之力效率高出数倍，故而北方大军南征多走水路。

　　众人目前争论的焦点是，以哪条水道渡江南下摘取灵州最为便捷。

　　自北向南摘取江南的行军要道主要有两条。

　　一方认为应走北面河道，东出洛州入汜水，顺流入灵州，再经安陵江汇入兴江。

　　另一方则认为应走南面河道，经沁水南出洛州，自丹峡、清江一带集结，顺长须沟入兴江。

　　两方各有充足理由，一番争论，谁都没能压过谁。

　　顾云廷迟迟未语，待众人说过后，他认为二者皆不可取。

　　首先是第一条路，安陵江虽衔接兴江江口，水势湍急有利行军，但江面广阔，夏秋时节常起风浪不利航行，前朝太祖第一次征江南，御龙舟至此，遇狂风几乎全军覆没，是要道，更是险道！

　　至于第二条路，出丹峡至长须沟，中途经江州腹地，此处要道威胁靖陵王国，人尽皆知，靖陵王对这条水道定然部署了强势的守备，纵使突破防线进入兴江，必也有相应损失，非是两全！

　　众人皆默，有将领问：“古来行军南下便是这两条水道，难道安北侯还有第三条路不成？”

　　顾云廷在殿中巨大的山河舆图上亲笔描出一条长线，此路东出海口，顺夏秋季风南下登陆，至灵州南逆灜水而上，曲线尽头处止于靖陵王国腹背，“我建议，先取建春。”

　　他的提议令众人纷纷摇头，他们现在的目的是摘取灵州，建春是江州重要枢纽，毗邻靖陵王的大本营，行船千里绕至他腹背攻打建春，这是哪门子围魏救赵？

　　卫珩目色如火，挥手让众人噤声，“表哥继续说。”

　　顾云廷点头，说了他的打算。

　　既要长线作战摘取灵州，为节约民力，需短时间结束此战，那必然要六军共发，战线势必绵长。此时需得和燕云尊等人共同配合，使东西两路大军紧密配合，方能用最短的时间夺取最大的胜利。

　　他们现在的问题，非兵不足，也非策略不得当，是粮草供应艰难！

　　靖陵王遏兴江中游，江河通达，有多条水道可调配物资送至下游支援灵州作战，对比燕云尊等人在北需经水路交替运送粮草，便捷了不下十个昼夜的路程，这是他们未能比拟之处，也是灵州战事拖沓至今的关键。

　　既然现有地利不足，不若易敌所有为我所用！

　　顾云廷选中建春是有充足理由的。

　　此地北接兴江，东依沄水，南有巨泽，又有多条水渠经此沟通江、灵二州，西望弋阳三关，东临安陵江之阴，自古以来就是兵家眼中的南北咽喉、东西肘腋，控制此处枢纽，自可切断靖陵王向下游供应物资的重要一环，更不啻于打开了进攻江南的东西大门。

　　建春的重要性众人是深知的，可是如今他们战线在北，攻打建春时机远远未成熟，这等部署，不乏铤而走险，东未明提出疑惑：“百川入兴江，欲控江南，锁建春为最便之策，可绕至敌后夺建春，终不过得一孤城，少置兵不能固守，多置兵分江南权重，若短期不能灭靖陵，建春恐难守全。”

　　“姐夫说得确是其理。”顾云廷认真点点头，目色灼灼看向卫珩，“这也是臣要劝谏陛下的第二点，我军挥师直取建春，切断靖陵王粮道，必受靖陵北、东两路大军反扑围剿，此时定要抓住时机，利用建春四方水路于此灭靖陵王两路主力，我军东路须趁空虚之际，突破灵州中部防线，度茂陵江直摘灵州六郡。之后，请陛下弃建春，挥师南下，直取琼州珠崖、文昌二郡，以灵州水道与海路为补给通道，西逐成国兵马，自南向北驻重兵加固防线，届时锁靖陵与李显于西南，琼州不攻自降，江州以西贼逆领土自入我朝包围之中！”

　　他话音落，殿内鸦雀无声。

　　卫珩眼睛大亮，拍案从座上站起，“表哥大略，深慰朕心！”

　　兵者，诡道也。

　　用兵最普遍又最有用的是什么？不就是出其不意吗？

　　这些时日他们陷在灵州战事的泥潭里出不来，总想着先夺灵州，再谋江州，届时琼州疲敝，自会依附，却忘了琼州抵江州脊背，若一战连下灵、琼二州大片领土，从北、东、南三面对江州形成围困之势，纵靖陵王与李显结盟，又能猖獗几时？此战若胜，二人被锁西南，在未来数年的战争中都很难再握有战争的主动权。

　　李显命安是烬摘了琼州北面四郡，自以为把刀架在了靖陵王后腰上，可他压迫琼州士民，滥杀南方土族，引得琼州百姓对他深恶痛绝，手中所控四郡战线根本就不牢固，李显和安是烬绝技想不到和靖陵王斗得你死我活的卫珩会在这个时候出奇制胜直取琼州，现在的他们可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早先不赞同的众人皆情不自禁望向顾云廷，他铠甲洒落，眉目如点，一身气度凝聚着岁月中沉淀的优雅，濯濯风华若朗月出怀，于人前指点江山时，气息从容，言辞安定，皆是世家贵公子的优良教养，面无慷慨激昂之色，却自有运筹千里稳握胜券的气魄。

　　难怪世人皆道顾氏男儿多俊才，前有宁远侯用兵如神未有一败，今又有其兄安远侯智略辐辏，铸此用兵宏图，只需沿此部署周密贯彻下去，至多只需十年时间，大可扫靖陵、灭李显，统一江南半壁指日可待！

　　众人虽不言，却已可想见他日陛下统一四海，顾氏当拥何等功勋，不少寒门将领的心百感交集！

　　应鸾静静端坐，眼见那个深沉男子侃侃而谈，谋略惊人，淡淡低眉一笑。

　　杨行策望着身旁那抹刺心的笑意，默然握紧了掌中酒罍。

　　此战若胜，可谋万世长久，同样的，各路军马须得密切配合，方能万无一失，倘有一着不慎，三面围困靖陵之计都会土崩瓦解。

　　顾云廷向卫珩请缨出征，愿率大军亲征建春！

　　卫珩准之，连下秘诏，命阮玄东出海口驱逐海匪，肃清海上通道，以郭信领西路大军，清缴后方靖陵王军，燕云尊、沈昱领北路大军为主力，攻伐灵南六郡，顾云廷领南路大军，谋夺建春，命褚严秘领东路大军顺海口南下，在顾云廷夺建春后，两军汇合，齐发琼州。

　　诸将领命而去。

　　是夜，顾云廷回到家时，顾临已是睡了，昏黄灯光下，陆萱刚剪断了披风的线头，正见他进门来。

　　顾云廷连日在书房中宵衣旰食对着江南行军图，今夜又被卫珩急忙召去宫中议事，陆萱已是猜到他怕是不日就要出征了，她将新缝制的广绫披风披在他的肩头，道：“眼看就要入秋，我听圆圆说南方连雨湿潮，切莫贪凉。”

　　南方湿潮，气候也是炎热，纵使入秋，暑气也重得很，远还未到裹披风的地步，陆萱没有去过南方，并不详知这些，但顾云廷还是含着笑应下了，他坐在榻旁摸了摸顾临熟睡的面庞，看陆萱给他打点行囊，“阿临近日书读得怎么样，我听人说他日日都在忙着给父亲和三弟写信，每次都送出去厚厚一叠。”

　　陆萱手上整理着东西，想起儿子一页纸五个字的书信，汗颜地笑了笑说给顾云廷听，顾云廷无奈地摇摇头，给顾临掩好盖在小腹上的薄被。

　　陆萱细细清点了行囊，忽而想起什么，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上层的抽屉，取出了两个瓷瓶，“上次入宫时圆圆说阿临老是跑来跑去上树下水的，身上不时就有擦伤，特地给了我一副宫里太医的金疮药秘方，我让府里大夫调配了些，这两瓶给你随身带着，以防不时之需。”

　　她仔细将瓷瓶收在了顾云廷戎甲的衣襟里，又将缝制好的披风收好放在行囊里，转转停停收拾了好一会子，再三检查没有遗落东西。

　　深夜幽静，一缕淡雅的檀香悄然弥漫在卧房之内，秋香帘拢下，她光洁的额角散落几捋发丝，灯光照着她娴静的面庞，眸中若有一片星海，将黑夜点染出波光潋滟。

　　顾云廷情不自禁上前去，从背后拥住陆萱，“鸯鸯......”

　　耳畔的低唤触乱陆萱神志，她身子一凝，俯视着腰间紧扣的手臂没有动。

　　顾云廷的鼻尖一下下蹭着陆萱的耳畔和脖颈，每一下仿若都在诉说这些年的克制和挣扎，“鸯鸯，我们再给阿临生个妹妹好不好？”

　　陆萱呼吸生乱，手中的匣子倏然落地，闷重的响声扰醒了顾临，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看向父母，“父亲、母亲，你们还没睡啊？”

　　看到父亲抱着母亲的样子，顾临忽然清醒些，想起府里嬷嬷跟他说要是想要妹妹，就得让父亲和母亲晚上睡在一起，他是不是该出去给他们腾地方？

　　顾云廷松了手，陆萱慌忙俯身将匣子捡起，背着身道：“等下就睡了，你快安歇吧，明日还要去读书呢！”

　　顾临应了声，上一天学实在困得紧，偏头又睡去了。

　　这个角度，顾云廷正能看到陆萱眼角泪滴晶莹，她未言，他却已得到答案，只身离了房门。

　　年少相许空成劳燕分飞，六载夫妻却是相敬如宾，若无那场意外，他们阖该是这世间最恩爱的夫妻，顾云廷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会换来这样的结果，他原以为自己可以用余生的光阴重新走进陆萱的内心，但在这六年多的日日夜夜里，他只能接受她忘不掉燕云尊的事实。

　　门外秋雨落下，打湿顾云廷朱丝潘鬓，门内陆萱泪如雨落，望着榻上幼子酷似故人的容颜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