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163、江南大捷 穷呐！

　　光始三年七月，卫珩兵分四路进攻灵、琼二州，靖陵王严固江南防线以待。

　　七月中旬，退兵丹峡百里的宋原欲率军重夺洛南，大军刚发，后背传来建春告急的消息，宋原慌忙调兵回援建春。

　　建春位于南地水路要道，兴江绵延千里通流至此，其间大小港湾岔口甚多，靖陵王无法一一布防，顾云廷瞄准薄弱处强行渡江，率五万大军一夜激战，建春城破。

　　破晓时分，靖陵王麾下北路宋原大军与东路周世宁大军火速反扑，顾云廷于建春城与四方崎岖河道部下重阵，诱两路大军一路前进，悄然而至的褚严率麾下兵马尾随其后，与顾云廷前后夹击歼敌三万，俘获兵甲战马无数。

　　交战中，惯以力大无穷称道于世的靖陵大将周世宁被顾云廷斩于马下，余下军马尽数缴械投了顾云廷。

　　时隔三年，褚严再度和宋原单挑，宋原见到这个三年前被他错认为顾云简的白袍小将，只觉时运不济。

　　云天浩瀚，江水滔滔，两人临江一场恶战，宋原败下阵来，他武艺高强，未必不是褚严的对手，奈何两次单挑身上都有负伤，再加筋疲力竭，取胜更是艰难，便是如此，宋原仍和褚严过了两百个回合。

　　褚严早闻宋原能征善战之名，三年前交手时就对这个对手印象格外深刻，他没有杀宋原，生擒他后，命人将宋原押回了京师。

　　建春失守的消息一夜间震动了整个靖陵，靖陵王火速调遣西路大军陈兵自卫，不想顾云廷与褚严大军弃了建春，斥候八百里加急前来传报的时候，顾云廷和褚严已火速袭击了琼州，琼北四郡不过两个日夜纷纷易主。

　　同时，沈昱、郭信等人不遗余力牵制反扑靖陵出战灵州的各路军马，在安陵江北撕开了靖陵王苦心布下的重重防线，蓄势已久的燕云尊趁势率兵渡过安陵江，以犁庭扫穴之势横扫千军，连克灵州六郡，灵州至此纳入大卫皇朝版图！

　　月余时节，江南风云大变，李显得知靖陵王连败连战还未来得及幸灾乐祸，琼北四郡落入卫珩之手的消息就传到了芙蓉城，他怒发冲冠，一把掀翻御案，命人火速去传安是烬入宫。

　　连战连捷后，卫忱下令众将加固洛州以南、灵州以西、琼州以北防线，三面围困靖陵，至此，靖陵王据江南自立的计划全盘落空。

　　卫珩命南安王褚严总揽琼州事宜，待诸将回朝，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对顾云廷、燕云尊、殷疏狂等多位将领进行了颁赏，江南取得这番大胜，离不开顾云廷的奇谋，燕云尊把握时机夺得灵州六郡亦是居功至伟，此次二人当居首功，群臣皆贺。

　　自平州追随卫珩的寒门将领虽不言，但心知肚明，安远侯入朝虽晚，却凭江南大胜一战封功，武信侯原就是陛下近臣，顾氏与燕氏继阮氏之后，无疑已是士族领军之人。

　　顾临在长秋宫开心地转圈圈，不住向小伙伴们炫耀他父亲和三叔打了大胜仗，还说他父亲和三叔是最厉害的，从小就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孩子们都是在爱与自信里长大的，也纷纷说自己的父亲很厉害，卫绮还不忘说她义父也可厉害了，从敌军手里夺过来了江南六郡呢！

　　顾临问她她义父是哪个，卫绮说：“就是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特别高、衣袍上还绣着大片胭脂梅的美男子，和你长得还有点像哩！”

　　一说胭脂梅顾临就知道是哪个了，那个叔叔救过他，还帮他掏了鸟巢，顾临喜欢得很，不过长得像顾临可不承认，“我跟燕侯哪里像了，我分明长得像我父亲。”

　　燕山月和妹妹燕山雪进长秋宫时，孩子们正在庭前吵吵嚷嚷，姐妹二人不约而同注意到了孩子群里簇拥着的那个衣袍华贵长相俊美的小男孩，齐齐变了脸色。

　　燕山雪的眼睛直直盯着顾临，情不自禁就想去看看这个孩子，燕山月一把扯住了妹妹手腕，她摇了摇头，“燕氏欠顾氏颇多，你我不可多事。”她有些怅惘地看了眼顾临，嘱托一双儿女去跟安远侯世子和公主们玩耍。

　　沈琳和沈琅姐弟一个四岁、一个三岁，都是腼腆文静性子，沈琳作为女孩子，还有些怕生，但听母亲认真叮嘱了，还是乖乖牵起弟弟去了孩子群里。

　　卫锦姐妹早便识得沈琳姐弟，主动跑来牵着姐弟二人去找小伙伴们，连平日最调皮的东靖泽也对沈琳姐弟热情得很，一口一个“沈大妹妹”唤着，还着重将二人介绍给了新伙伴顾临。

　　顾临看着这对白面团子般的姐弟，很友好地把怀里的石蜜糖分给二人，还看出沈琳姐弟腼腆慢热，主动招呼他们一起玩。

　　大白和燕云尊养的灰灰前些日子又看对了眼，两只汪这把年纪谈起黄昏恋，日日好得蜜里调油。灰灰老蚌生珠下了一窝小狗仔，孩子们人手一只在长秋宫玩得不亦乐乎。

　　燕山月望着一双儿女与顾临相处融洽，心里渐渐松了些，拉着燕山雪进门去。

　　燕山雪咬了咬唇，再三回头多看了几眼那个十分肖似大哥的小男孩，方才第一眼她就知道，那定是她的侄儿。

　　姐妹二人入殿给阮蟾光请了安，陆萱正在阮蟾光身边，再次见到暌违多年的长嫂，姐妹二人皆红了眼眶。

　　陆萱面色凄然望着昔日的两位小姑，见燕山月愈发成熟，燕山雪也出落得亭亭玉立，默然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宴会散去后，诸将及家眷离宫，顾临早就等不及了，出了长秋宫就拽着陆萱快跑向宫门外去见父亲。

　　日暮夕云寥廓，燕子归巢，宫墙外护城河柳渐瘦，翠汀日减，一重烟水映着高墙万仞，燕落西风。

　　顾临拉着母亲跑出宫门就看到了河畔那个高大的身影，兴奋地唤着“父亲”扑进顾云廷怀里，顾云廷俯身将儿子接了满怀，与陆萱相视一笑，父子两个温馨和乐说着话。见到顾云简走出宫门，顾临激动地远远向他三叔招手。

　　顾云简淡淡看了一眼身后的燕云尊，转带起笑意走上前去，将他大侄儿接到了怀里，顾临兴高采烈跟他三叔要礼物，“带了什么回来给我？”

　　“一大车，多着呢，回去慢慢看！”

　　顾临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搂着他三叔的脖子不住说：“我就知道三叔最疼我了！”

　　燕山月和燕山雪眼睁睁看着一家人的幸福画卷，一左一右上前去拽住背影孤清的燕云尊，不忍地唤了声“大哥”。

　　燕云尊转身离去，黯然退场。

　　江南大捷后，阮蟾光再度诊出两月身孕，宫中太医医术精湛，于妇人生产事更是此中高手，切脉后再三向卫珩笃定，此胎是个男婴。

　　卫珩在得知此事后，当即决定立太子。

　　做父母的很难将一碗水端平，在皇家更是如此。卫忱今年刚满两岁，不论阮蟾光腹中这胎是男是女，他作为嫡长子，继立东宫都是迟早，倘此胎为男，次子和长子也只差了三岁而已，卫珩无法在长子和将要出世的次子，甚至将来其他儿子间实现所谓的“平衡”，倒不若让这种“差别”自他们降世就成为不可更改的事实！

　　中山王卫忱是卫珩嫡长子，幼而聪明，笃仁至孝，朝臣皆所共见，早在卫忱周岁时就有朝臣上书请立东宫，卫珩以长子资质未明辞却，今阮皇后有孕，卫珩下诏立东宫，群臣也能猜到卫珩用意，皆附议。

　　朝中如火如荼筹备着立太子的典仪，前番战事的善后军务也料理得几近差不多，看着众人递交上来的奏书，卫珩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此次大战，他收尽江南江北大半领土是不错，可于国力却无多少增长。洛州原就是各方势力争夺前线，多年来饱经战争，民生凋敝。灵州之前倒是富盛天下，不过半年时间，多年积蓄夷为一空，有些郡县甚有百姓饥荒到人吃人。琼州更别提了，从古至今就是个穷地儿，据褚严前些日子来信说，琼南有些地方的夷民还不穿衣服打着赤膊住树上呢！

　　每个男孩子约莫小时候都做过皇帝梦，卫珩也不例外，但他从没想过梦想实现的时候，他面对的竟是这样一个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的国家，真的，遍地都是补丁，他现在喝酒都不敢喝太贵的，前些天还把日日都要换新裙裙的卫绮数落了一顿，气得卫绮哇哇哭，三天没理她爹。

　　再苦不能苦孩子是不错，但问题是现在，穷呐！

　　是的，虽然卫珩富有四海，但他从没感觉自己这么穷过。

　　后宫里，阮蟾光带头裁减用度，还把侄儿侄女和儿女们叫来好生一番教导。

　　阮臻臻和阮同风大了，都很懂事了，日常还知道写书“贴补家用”。

　　卫锦和卫忱素来乖巧，母后说什么就听什么。

　　卫绮则有些犟脾气，还日日都要穿新裙子，但卫绮并非不明事理，当听母后说江南凋敝，百姓都饿得人吃人了，而她一身小裙裙动辄就是彩金织就的晕栒锦或是价值不菲的软烟罗，刨去衣料金贵不说，单做工就要尚衣局的一等绣娘做足五日针线。

　　尚衣局是什么地方？那里的一等绣娘随便一件绣品拿出去少则就能卖出几十金，够五口之家两三年的用度了。

　　卫绮明白自己有多奢侈后，再也不闹着日日都要穿新的小裙裙了，还亲自端着甜羹去通政殿给她父皇赔了礼，并表示愿把自己封邑三年所得岁贡都捐赠给江南百姓。

　　妹妹慷慨，卫锦也不吝啬，当即表示也算自己一份，她自来通透聪慧，谈吐不俗，今岁入学读书后，更明白民力艰难的道理，言说自己和妹妹身为皇家公主，当以万民之忧为忧，万民之乐为乐，如今为天下兴亡，父皇宽减岁赋，爱惜民力，母后裁减用度，励行表率，她们姐妹也当为国分忧。

　　世人皆知，公主们多是成年或嫁人时得了封号才有食邑，但陛下爱重发妻阮皇后，与阮皇后所出子女多是出生就赐下封号和食邑，大公主与二公主自小得父皇疼宠，封地都是选在阮皇后家乡中州富庶之地。自来公主食邑数量不过二百到五百户，陛下父爱如山，破格给了两位公主一人六百，最受陛下爱重的大公主所封的汝阳，还是陛下登基前的龙起之地。

　　种种，可见卫珩对两个女儿的爱重了，难得卫锦和卫绮姐妹没有恃宠生娇，也没有皇家公主的目中无人，时时知道爱民如子，以身作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