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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遗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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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珩怕扰民,只带了王瀛和展源,进入村口时,他指着村前的石磨盘说:“我小时候经常和小六、小七来这里磨豆子,四姐喜欢吃豆腐,小八喜欢喝豆浆,四姐每次都要使唤我们三个拣豆子、泡豆子、磨豆子,我经常偷懒,她只要看到就会追着我打,我就绕着石磨跑,她怎么也抓不到。”
又经过一处坍塌的垣墙,他感慨说:“这里原本是大哥的家,大哥的父亲东大伯是周围几个村子出了名的铁匠,人也很和蔼仗义,东伯母也是性子极好的人,小时候我记得东大伯常会拎着酒壶去找阿翁喝酒聊天,可是好景不长,大哥十岁那年栖山镇爆发瘟疫,东大伯和伯母都不幸染病走了。大哥的三个舅父侵吞家财和宅地,村里人都不敢说话,只有阿翁来和他理论,他们人多势众,仗势欺人,阿翁实在看不过,就收养了大哥。当时很多人都可惜东大伯的家财便宜了旁人,可是大哥却很聪明,他将东大伯留下的东西全部折卖成了银钱,偷偷埋在了后山,后来交给了阿翁。”
阮蟾光听他回忆着当年事,没想到东未明还有这样的经历,在阮蟾光的概念里,恶人自来是要有恶报的,她问:“那三个舅父后来怎么了?”
卫珩似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道:“他们为了自己,就忘记了东大伯和伯母生前的好,背信弃义侵吞东家财产,还将大哥赶出了门,他们原是想将东家家财留给子孙后代的,可能是连老天都看不过他们做恶,三家人一年又一年过去,一个孩子也没生出来,反是大哥越长越茁壮,平日帮阿翁射猎采药,再拿去集市贩卖,每每总能换不少银钱,他们就惦记着再把大哥要回去,给他们养老送终。”
“那大哥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依大哥的性子,只会当他们不存在,然后他那三舅母就惦记着把自己娘家侄女嫁给大哥。”说到这里,卫珩感慨地摇了摇头。
阮蟾光问:“那娘子生得很丑?”
卫珩又摇头,说:“那娘子倒是不丑,就是长得还没有大哥腿长!”
阮蟾光和展源与王瀛两个都忍不住笑起来,没办法,东未明生得太雄壮了!
三人正说笑着,忽然有个佝偻的老妪推开了柴门,她头发灰白,牙齿几乎都掉光了,卫珩认出,不是他大哥那最刻薄的大舅母是谁?
那老妪眯眼看着眼前的几个富贵人影,并没有认出卫珩来,她颤颤巍巍问:“你们是来找谁的啊?”
卫珩漫不经心别开脸,“路过!”他觑见老妪身后跟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显然不是自家的孩子,又问:“阿媪家里还有人吗?”
老妪摆了摆手,哆嗦着脚坐在门槛上,“早都死光了,十年前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伙天杀的,进了村子就杀人放火,嚷嚷着让各家把男孩子都交出来,谁家的男孩子不是命根子,要交给他们?谁知就惹火了那些人,把全村人都给杀了,孩子更是一个没剩下。我当时人在娘家躲过一劫,回家时我那当家的头就剩半个了,我眼都要哭瞎了。当时周围一直在打仗,去报官官府都没有人来管。”
她说着布满皱纹的脸又落下几滴泪来,干巴肌黄的脸上沟壑丛生。
卫珩站在那里渐渐震惊难言。
“阿珩!”阮蟾光及时握住他的手,谁能想到就在他们兄弟姐妹离开后,那些人又来屠村了呢?
卫珩隐忍着巨大痛意,一字一句问:“谁干的?”
“天知道是谁干的啊?”老妪捂着胸口,每提起一次都要喘不上气来,她突然好像想起什么,哆哆嗦嗦起身回到家里,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东西走出门来,“这是当时那伙人掉落的,我给我们当家的收尸时,在路上捡的。”
那是一枚令牌,上面字迹都模糊了,可是还能分辨出上面的字迹。卫珩一把握在了掌中,但阮蟾光还是看到了。她惊愕地看向卫珩,心头如遭重击,卫珩没有说话。他给了王瀛一个眼色,王瀛拿出身上的银两交到了老妪手中。
老妪活了几十年,何时见过这么多银子?她吃惊道:“都是给我的?”
卫珩道:“都是给您老人家的,您好好保重。”他摸了摸那默默不说话的小男孩的头,同阮蟾光一道走了。
两人走出几步,听到老妪惊喜地对那小男孩说:“阿宝,你看,我们有这么多钱,可以花好多好多年了,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激动后才想起来谢过恩人,再望见卫珩的背影时,又奇怪地说:“这孩子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哦,对了,有些像那个死小五,小五当初可没这么好心,三五不时就要发坏水,我那年养的一窝鸡眼瞅着要下蛋了,就是他故意放狗给我吓死的!”
她愤愤地说着这些旧事,卫珩的脊背一僵。
阮蟾光跟着他越往里走,村子里人迹越荒,在接近村子后面的山坡时到了一处空地,眼前遍地残落,曾遭火吻,只剩了一片荒芜的废墟。
卫珩说:“之前我们兄弟姐妹就是住在这里。”
曾经温馨和乐的家园在那场大火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阮蟾光上前去和他站在一起,眼睛略过他掩下令牌的衣袖,“那年我在汝阳王府中遇刺,也是他干的对不对?”
她能猜到其中一伙人是华阳王派来的,另一伙人王瀛查了很久,久到不了了之,后来阮蟾光就有怀疑了,她猜到卫珩不想让她过问,她就没有过问。她哪里就想到处心积虑对她和腹中孩子痛下杀手的人,居然会是她的亲姐夫靖陵王呢?甚至,在她和阿珩大婚之前,屡次三番派出杀手要取阿珩性命的人也是他,权势真的会让人不择手段,可是他又将姐姐当做什么呢?
卫珩握住她的双臂,“圆圆,不要去想这些事情。这是我和他的事,你不要过问,我保证,将来若有那一天,定不会牵连长姐。”
阮蟾光咬唇点了点头。
二人在废墟间待了一会,沿着来路往回走,因不急着赶路,又顾忌阮蟾光的身体,卫珩带着她在栖山镇周围逛了逛。栖山镇山环水绕,风光很好,只是战乱时节,总有些凄山剩水的哀凉感。
阮蟾光没有心情再看下去了,要和卫珩回延津渡,她一直没有说话,卫珩便默默陪着她。
两人行在乡间小路上,不时有三五难民在战乱停歇后逃回家乡,还有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在山林间不知世事地乱跑,拿着沙袋投来投去呵呵直乐。
卫珩望着那些孩子对阮蟾光说:“我小时候也像他们这样,田间地头没日没夜疯玩,有时候开心得饭都忘了吃。”
“能开心到忘记吃饭,未必不是一种难得的幸福。”阮蟾光因那些孩子的快乐心情稍微轻松些,牵起卫珩的手道:“早些回吧,天快黑了。”
卫珩应了声,两个人加快步子往回走,一个小男孩纵身一跃去接同伴的沙袋,落地时脚没站稳摔下山坡滚到了二人身前,阮蟾光和卫珩忙去扶起他,那小男孩浑不在意,嚷嚷着“我没事”就要继续跑回去丢沙袋。
阮蟾光和卫珩皆是无奈,错目时阮蟾光忽然变了脸色,她将那小男孩一把拉住,引得小男孩惊呼:“怎么了?”
阮蟾光没有动,眼睛直直盯着小男孩胸前的羊脂佩玉,她声色激动问:“这东西你哪里来的?”她一把将佩玉摘下,仔仔细细观看。
小男孩被抢了东西气急,伸手就要去抢回来,卫珩拦下他望向阮蟾光,“怎么了?”他也看出这佩玉来历不凡,绝不是寻常乡间的东西。
阮蟾光的身子抖若筛糠,又哭又笑说:“阿珩,这是我大哥的佩玉,我大哥没有死!”
卫珩惊愕在原地,阮蟾光平复着心情去问那小男孩,“这个你是从哪里来的?快告诉姐姐。”
那小男孩翻个白眼道:“是我捡来的!”
“在哪里捡的?你有见到是什么人掉下的吗?”
小男孩指指身后的山,“早就成一具白骨了!”
“你说什么?”阮蟾光屏住了呼吸,再三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她望向小男孩身后的群山,快速跑了过去,卫珩忙追了过去。
王瀛和展源一左一右上来架起小男孩追上去,“快带路!”
“大哥,大哥......”阮蟾光一路喊一路跑,望着无边无际的山林满脑子都是小男孩那句“一具白骨”,卫珩拦着她,她如何也不听,最终小男孩带着他们找到了一处杂草掩盖的山洞,王瀛和展源率先上去清理杂草。
等待的时间里,阮蟾光握着阮绎的佩玉,心一寸一寸凉去,小男孩在她身边说:“这块玉是我前两年在这里玩捡到的,里面有两具白骨,这块玉就挂在其中一具白骨上,我看实在好看,就大着胆子拿了下来。”他不忘解释说:“我不是白拿的,我当时还给他磕了头的。”
阮蟾光此刻什么也听不下去了,乍然见到这块玉时,她是妄想大哥还活着,妄想大哥没死的,她以为大哥只是一直活在栖山镇美丽的乡间,因为受伤行动不便,或是某些原因,才没有回家。
杂草很快被清理干净,当山洞中两具森森的白骨呈现在阮蟾光眼前时,她几要惊厥倒下,卫珩及时抱住了她,“圆圆,不要着急,这幅样子很难确定是......”
阮蟾光剜心般泣不成声,她指着左边那具白骨,“是大哥,是大哥......”她认得身下那件苍蓝薄裘,是那年新春嫂嫂亲手所做。
记忆里的腊梅花开了又落,兄长的影子还是如旧时容光鲜活,她以为只要不亲眼见到他的尸骸,兄长就还活着,哪里想到兄长会就这样死在这处荒无人烟的山洞里。
她甚至不敢想象兄长死前遭遇了什么,又是怎样的心情,此处离延津渡那么近,他们当初可能只要再等等,兄长就有可能赶过来,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母亲不会郁郁而终,大嫂不会心灰至死,阿玄和虎球宝不会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而她就永远还有大哥!
阮蟾光痛得不能呼吸,不能自已,她原就怀着身孕,心伤下动了胎气,仰头晕死在了卫珩怀里。
卫珩匆忙将她带回了延津渡,命王瀛和展源收敛了那两具尸骨,事后卫珩亲去看过,阮绎身上伤痕遍布,致命伤在心口,被人一剑贯穿了心脉,另一具应是他的亲卫,身上也是多处负伤,致命伤在心脏。
两具尸身,都是经历过一场恶战而死的!
卫珩叹口气,估计着阮蟾光要醒了,准备起身离去,出门前他猛然守住脚步,急遽回头看向那两具骸骨,他也曾在乱军中逃难过,比谁都清楚在那种情况下,若想活命,绝不是和乱军负隅拼命,而阮绎,显然也不是那么傻的人。
他快速走回去又将两人的尸骸仔细查看,想起那个罕有人至的山洞,山洞所在的位置,还有阮绎巧合的死亡时间,卫珩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