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114、祭奠卫氏

　　萧关大营内，阮蟾光给卫珩包扎着化脓的伤口，因为之前处理不及时，他的伤痕有些感染了，不时流出的脓血传来血腥气，阮蟾光腹内升起一阵干呕，她强忍着给卫珩换完了伤药。

　　卫珩渐渐睁开眼睛，修养两天，气色恢复许多，他望着王帐外回荡起伏的群山，忽然说：“圆圆，我带你去见我阿娘好不好？”

　　阮蟾光一愣，看了眼他望去的方向，心有所感地点了点头。

　　卫珩牵起她的手，两个人只带着大白出了营门。此处地处萧关以内，环境安全，卫珩带着她一路步行沿着萧关山路往群山北麓前去。冬日寒冷，阮蟾光穿得厚实，路上又有卫珩一直照顾她，两个人虽走了很久，但是并不累。好不容易能出来撒欢儿的大白更是精神得很，不时就要开心得嚎几声，它最喜欢山林旷野了。

　　直到入夜时，二人到了一处山顶，阮蟾光远远便望见一面巨大的石碑屹立在寒夜中。

　　当年卫氏死在随章帝与静慧太子巡行洛州的途中，咽气前她对静慧太子说想念家乡，静慧太子便就近择了萧关北麓的落雁山将卫氏安葬，落雁山不是萧关附近最高的山脉，但是山的西面却无山峦遮挡，是遥望凉州方向视野最开阔之地。

　　卫珩牵着阮蟾光的手一步步走到了那巨大的石碑面前，他望着其后高大的封土，屈膝跪了下来，他颤抖着指尖去摸其上墨色凋残的字迹，热泪滚落说：“阿娘，我来看你了。”

　　阮蟾光跪在他的身边，陪他一起望着石碑哭泣。

　　前朝皇甫氏割据凉州被灭后，有名位的女眷多被赐死，没入掖庭的存活者多是媵妾，卫氏服侍过的夫君是哪个，并无人详知，她问卫珩：“阿珩，你的父亲是？”

　　卫珩摇了摇头，紧握住她的手，望向母亲的石碑，“我的母亲姓卫，妻子为我取名阿珩，我便是卫珩。”

　　什么前朝，什么皇甫氏，他没有见过，也鲜少听过，更不想与他们有什么关联。他有母亲，有妻子，便够了。

　　皇甫氏统治昏庸，荼毒万民，做皇甫氏后人又有什么可光荣的呢？

　　两个人在山顶呆了很久，直至夜深寒风大起，卫珩才要带着阮蟾光离去，他最后忘了一眼母亲的坟茔，“我现在活得很好，阿娘在天上终于可以安心了。我现在有圆圆，还有阿锦和阿绮，母亲在天上看到我们一家人，一定很开心。”

　　阮蟾光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嫣然一笑说：“现在还有他。”

　　卫珩愣了愣，意外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之前有些不舒服，就怀疑了，昨日找医官诊过脉，已经快一个月了。”

　　卫珩收好阮蟾光的狐裘，看了看来时绵长的山路，“你应该告诉我的。”

　　阮蟾光觉得还好，她身子没那么娇弱，“放心吧，我不累的。”

　　“那也不行。”卫珩俯身蹲在她身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背，“上来，我背你。”

　　见他蹲下，大白也蹲下，把银白的后背晾给阮蟾光

　　阮蟾光好笑地看着面前一人一狗认真的样子，她拗不过卫珩，只能趴到了他的背上，大白失望地吐吐舌头站了起来。

　　卫珩左臂受了伤，阮蟾光特意倾开了身子，不让他的左臂承受过大压力。卫珩感觉还好，他脚步轻盈，一路背着阮蟾光下了山。

　　走了将近一半的路，阮蟾光担心他累着，执意要下来，他还是不让，阮蟾光问他：“累不累？”

　　阮蟾光并不重，卫珩不觉得累，两人一狗沐浴着月华走在山路上，能清晰望见漫天闪烁的群星，卫珩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背着圆圆在山里走，他当时就觉得阮家五娘子好轻啊，一看就没有好好吃饭。

　　想起那日的情景，他不自觉笑了笑，“圆圆，你还记得当初在汝阳我们逃进山里时，我也是这样背着你吗?当时你当长辈当上了瘾，居然还摸了摸我的头！”

　　回忆起当时的事，阮蟾光趴在他背上噗嗤一笑，她故技重施摸了摸卫珩浓密的朱鬓，“你当时生得清清秀秀的，就像个小女孩，个子还没我高，我自然就以为你还没我大了。”

　　“我那时候就要开始长个子了好不好？你不知道，我们分开之后不过几个月，我就比你高半个头了，之后去了平州从军作战，吃得多，个子就飞快地长，偶然有一次在水边照镜子，我都险些没认出自己，怪不得当时在抚安镇一出门，就有好多娘子盯着我瞧呢！”卫珩说到最后有些自得。

　　阮蟾光这时候瞄他一眼，卫珩自动闭了嘴，他可是知道他家圆圆是最小心眼的，忙改口说：“所以说我们圆圆眼光是最好的，谁都不选，就选了我，谁都比不上圆圆的眼光和福气！”

　　阮蟾光被他逗笑，不知道他是在夸她，还是在夸自己，提到当年，她把脸放在卫珩肩头，蹭了蹭他微凉的面颊，“阿珩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怕不怕？”

　　卫珩一顿，他不会为了面子就在阮蟾光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很诚恳地道：“当然是怕的，虽然我自小就跟着大哥和三哥练武强身健体，但那三招两式跟战场完全不一样，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拿刀杀人的时候，回来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几个老兵跟我说，以后习惯了就好了，在军中呆久了，就会发现这和吃饭睡觉没区别。”

　　他怕阮蟾光听了不舒服，没有说一些血腥的事情，阮蟾光还是感觉到了，他那一身武艺，不论遇到什么样的敌人，动起手来都是招招直取对方命门，很明显是在一次又一次生死搏命的战役中磨练出来的。从第一次提着刀上阵杀人的少年，到将柔然左贤王亲手分尸的北境勋臣，中间经历过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阮蟾光情不自禁又摸了摸卫珩的鬓发，“这些年，辛苦阿珩了。”

　　“能娶到圆圆，不辛苦。”卫珩隐去眼底水色，洒脱一笑，提起平州，他想起那些天地间恣意生长和自由徜徉的日子，山间呼啸的风如吹来塞北草场的宁静，“待有一日平定天下，我定要带圆圆摒弃尘俗去北境草原过自在日子。你不知，那里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真是美极了，我们两个人就在那里自由放马，喝酒任性，天地间一起逍遥！”

　　“好！”听他这么说着，阮蟾光真是期待起那样的日子。

　　两个人走到半夜才到军营，展源和王瀛正拿着两份捷报等在营门前，见到二人归来，迅速迎了上来。

　　燕云尊与段谟不负卫珩所望，两人坏水一发，掘了金口河道，成功水漫金山，冲了清河王军大营，泡了过半清河王军，剩下一半水性好的，在滚滚逝水里游回了清河国，清河王一口老血喷出来，扬言谁能替他摘了燕云尊和段谟项上人头，他赏万金，封万户侯。

　　燕云尊毫不客气回话，谁要能替他摘了清河王人头，他赏一百金，还表示不要怪他小气，因为清河王的人头“不值钱”。

　　清河王又吐了一口血。

　　卫珩看到战报，单想想清河王军的狼狈惨状都要大笑。

　　杨行策和应鸾的南路大军此时也将李显欲进一步进犯洛州的兵马阻于清江郡。

　　此后两年，洛州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中心地带。

　　天下第一长河泾河东流入海，贯穿大梁十三州中的九州，中流出泷州群三过坞峡口，于洛州北部灌溉出大片的沃野平原，这也就使得原就山川秀丽的洛州成为古来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卫珩三路大军成功击退敌军进击，也使卫珩牢牢控制了洛州泾河以北的沃野平原，与中州、云州所控领土彻底联结了起来。

　　卫珩一时高兴，要亲往洛州北部加强防线，如今泷州失地尚未恢复，西京之围未解，他让王瀛和展源好好保护阮蟾光留在萧关，自己前往，阮蟾光挂心他的伤势，执意要跟随，卫珩坚持自己伤得不重，让她留在萧关养胎，这次阮蟾光不听他的，她身体好得很，非要和他待在一起不可。

　　夫妻两个拉锯了几番，卫珩无奈，只能让她随着一起去了。阮蟾光身体康健，全程陪在卫珩身边，待卫珩加强过洛州防线，夫妻二人一起返回泷州，一行人没有走萧关，至泾河河口乘了大船，渡河往西京方向去，途中经停延津渡休整。

　　时隔十年，再次来到这个地方，阮蟾光站在甲板上，望着记忆中的渡口已是草木残破，芦花凋零，她摸着渡口的木桩，当年就是在这里，他们舍下了大哥。

　　卫珩望着她的样子，知道她必是想起了旧事，其实这里离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很近，多年后重归故里，他带着阮蟾光去了他从小长大的栖山镇乡间。

　　栖山镇不是前线战争地带，状况还好，但打起仗来，鲜少有地方不经历乱军洗劫，路上不乏有白骨露野，饥民拾荒。

　　卫珩带着阮蟾光到了一处小山村，这个村子在群山掩映的山脚下，有一带绿水流经，故而名唤秀水村，是卫珩和兄弟姐妹有记忆以来生长的地方。时隔多年，时过境迁，村子里的人已经十不存一，恐怕不是死在了战乱，就是死在了饥荒里。

　　卫珩望着三三两两陌生的村民，还有一间间残破颓圮的茅舍，这里已不再是他们记忆中的样子。

　　这里的村民很多都是逃难来无处落脚，寄居在这处荒村的，见到气质不俗的一男一女忽然出现，大家很有戒备地躲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