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109、传闻中的卫王妃

　　旭日凌辉，碧空如洗，将士列甲于萧萧寒水之畔，卫珩亲自出城将薛同珂迎入西京，二人见面时，薛同珂望他一声风姿不禁捋须道：“早闻卫王殿下英雄盖世，少有高风，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卫珩颔首回道：“章武王殿下雄浑傲岸，亦是不可多得的英雄！”

　　两人相视，彼此眼中涌过波涛，仰天长笑后，于人前交手而握。

　　卫珩有了薛同珂的支援，靖陵王与安是烬大军阻于兴江南岸不敢进，两军相持。

　　薛同珂入西京后，得到了卫珩的礼待，并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爱女安慧郡主薛如冰。据说这位安慧郡主生得风姿倾城，貌美如花，深得薛同珂疼爱，他此行明目张胆携女入京，是何用意难免惹人猜测。

　　之后的几天，卫珩屡次设宴款待薛同珂，传闻宴席间，安慧郡主一曲琴音妙绝天下，令人沉沦，曾引卫王笑赞，薛同珂每每与卫王宴，总有安慧郡主作陪。

　　思及薛同珂前番嫁侄女与靖陵王事，谁都能想到此次他是打算未来在卫珩的后宫中分一杯羹了，在对抗靖陵王和李显大军的当口，他还极有可能不是想简单地分一杯羹，毕竟上次送出的只是侄女儿，这次可是嫡亲的女儿！

　　而且，卫王正妃阮妃连生二女，至今无子是事实。有心人不难知晓，卫王在平定西京后迎家眷入京，却并未让阮妃入主皇后所居的长秋宫，反是住进了妃子所居的暖春殿。消息传出，朝臣乃至士族的心思难免就多了起来，卫王妃确是卫王发妻，但国母之位不同寻常，卫王登基为新君，卫王妃却未必就会是皇后啊！

　　这点阮敏中比谁都清楚，可阮敏中与阮氏也绝不是吃素的，此事阮氏绝不会退让，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期待看到士族之首的阮氏与手握军权的薛氏是如何相争。

　　阮蟾光听说了流言，也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安慧郡主。如今卫珩手握西京大权，是朝臣和士族恭维的对象，冬至这日，宫中依礼要设宴，卫珩虽未正式登基，但以储君之名宴请了群臣。阮蟾光身为他的正妃，亦于宫中朝华殿接待了众多西京贵族女眷，顾傲霜、王夫人、阮三夫人等皆在宴请之列，其中也包括安慧郡主薛如冰。

　　薛如冰确实是个美人，美丽中又带着不可亵渎的高贵。明明只有十五岁，在她身上却有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夺目傲然，仿若生来就注定要俯瞰芸芸众生。她身着缕金曳地长裙款款而来，华贵的衣摆上绣着片片牡丹花纹，眉眼间那种高傲，那种气势，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说的约莫就是她了。

　　满堂贵妇中，她走到阮蟾光面前优雅见礼，在看清阮蟾光的形容时，轻轻敛下了眼睛，“见过王妃姐姐。”

　　虽只是个寻常称谓，有表达亲切之意，但在座的人有几个是傻的？王夫人不禁担忧地看向了顾傲霜，顾傲霜气定神闲，并不担心甥女，向王夫人摇了摇头。

　　座上阮蟾光不紧不慢请薛如冰起身，“郡主免礼，请上坐吧！”

　　她清和的声音不卑不亢，教人听来格外舒服，隐隐吐露出的柔润温良教人如沐春风，所有人都不禁大着胆子抬头望向这位卫王妃。

　　方才众人入殿躬身行礼，未敢多瞧，只隐约觑见她服饰雅重，并不打眼。此时细细望去，才看清她生得秀美姣好，气质绝俗，荩草黄广袖罩着袅娜身，枫红裙点缀着凤鸟花纹，乌黑云髻间只簪了一枚古雅的如意云头金簪，耳际衔着两道及肩的华金流苏，眉心描画金色桃枝花钿，微微一笑时若华珠生晕，温玉出光。

　　这样极致简洁，却给人以极致尊贵美好之感的女子，实在世间少见。众人望着她静坐如兰，恍惚知何谓“空谷幽幽而有盖世之香”，现在再难有人将她和传言中那个年少折节声名狼藉的阮家五娘子联系起来。

　　薛如冰落座后，阮蟾光开始和夫人们叙话，她今日设宴款待诸命妇，当然不是为了薛如冰，也不是为了让大家来吃饭的，如今卫珩刚稳定泷州，正需要协调各方势力，来应对接下来的战争，首要的就是保障后方的稳定。

　　西京世家大族对卫珩拿捏不定，初入西京的卫珩又何尝不是如此？后宅不会影响前朝，却能干扰人心，这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夫人们姻亲错节，背后无不是牵扯各方，她身为阿珩的妻子，担此任，就有此责，有义务帮他稳定西京局势。

　　这场宴会，阮蟾光不止向西京贵夫人们展现了卫王正妃该有的风度，也表现出了一流的士族闺秀教养。虽然夫人们都听过关于阮蟾光的流言，但对其个人修养却是无一人持怀疑态度的。

　　阮氏毓秀名门，为中州士族乃至天下士族之首，百年大族的底蕴教养出的女子绝对担得起国母的尊位，甚至说这位卫王妃的素质远远超出众人意料之外。

　　能拉近人和人之间关系的往往是利益，除了利益，还有亲缘。

　　如今除阮敏中、苏广等人外，中枢高官当属尚书令、左右仆射及六曹与各部诸卿，由于尚书令因为和卫珩拧着来，前日临时被摘了脑袋，尚书省目前是左右仆射在主事，阮蟾光在问候过刚被苏广从老家接来的苏夫人后，先问候了左右仆射的夫人。

　　泷州当地士族首屈一指者当属李氏，李氏自前朝能人辈出，后代族分两支，一为昭郡李氏，一为安康李氏，阮蟾光早逝的大姑母正是嫁入了安康李氏，而尚书左仆射李骥则出自昭郡李氏，昭郡李氏和安康李氏虽族属分枝，却一贯亲厚，阮蟾光因姑母亲缘之故，亲切地先唤了李夫人一声“叔母”，和她简单叙了家常，李夫人心里分外妥帖。

　　尚书右仆射耿与之出自凉州耿氏，与阮氏并非世交，但耿夫人娘家叔母为阮氏女，乃阮敏中的族姐、阮蟾光的族姑，耿夫人生母早逝，自幼被叔母抚养长大，她虽长了阮蟾光两轮，却是很乐意听阮蟾光唤她“阿姐”的。

　　收服了尚书省两位高官的夫人，阮蟾光又一一去问候六曹尚书的家眷。

　　三公曹何尚书是阮蟾光祖父阮航真的门生，成亲时迎娶何夫人是阮航真做的媒。何夫人出身定州，是阮蟾光生母阮夫人的儿时手帕交，见到酷似阮夫人的阮蟾光，何夫人险些就抹泪了。

　　吏部曹崔尚书出自河间崔氏，正是崔雪澜的亲伯父，崔夫人与阮二夫人又是两姨姐妹，阮蟾光是要叫“姨母”的。

　　民曹申尚书的夫人是方延宗唯一的姐姐、顾傲霜嫡亲的大姑姐，其长女申妙仪嫁了阮蟾光的三哥阮绘为妻，申夫人自来不是外处。

　　客曹张尚书和张夫人是阮敏修和阮三夫人嫡亲的亲家，阮蟾光早些年嫁到张家做长媳的三姐姐前些日子刚诞下幼子，阮蟾光不忘细心地向张夫人问候了堂姐和外甥，一提起小孙子，张夫人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两千石曹和中都官曹尚书家的两位夫人和阮氏搭关系虽然要绕几道弯，但两人不用那么费劲，因为两位夫人未出嫁前一个和王夫人是闺中密友，一个和裴夫人是闺中密友，阮蟾光和继母、四叔母关系好，自也将继母和叔母的密友视作姨母的，两位夫人得了这颜面，都不住地夸王夫人和裴夫人有福气。

　　士族惯以联姻之法交结各方，强盛家族，士族之首的阮氏更是姻亲遍结。士族虽多，一流士族却是有限，联姻来联姻去，无外乎就是那几家，阮蟾光但凡想唤人，总能唤得上的。她纵不是在西京长大，但自小被阮敏之和裴夫人用心教养，家中姻亲履历耳熟能详，和这些夫人拿出亲缘来拉近关系简直是信手拈来。

　　原来大家还有些忐忑的，家主们拿捏不准卫王，夫人们也拿捏不准卫王妃，如今卫王妃肯主动亲近她们，夫人们高兴还来不及，毕竟如今卫王势大，手握北地半壁江山，出身草莽又如何，在身家性命和绝对的实力面前，谁会去在意这个？

　　余下各部诸卿的夫人，只要说得上名号的，不是和阮氏有故旧，就是和阮氏的姻亲为故旧，能兼顾到的，阮蟾光都兼顾到了。

　　薛如冰在女眷席里渐渐坐不住，只以为自己误闯了阮氏亲族的家宴，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阮蟾光左一个叔母，又一个姨母，左一个嫂嫂，又一个阿姐，和满殿女眷谈笑风生，不过短短几句家常就将所有人都笼络了去，而她还没算明白阮蟾光长嫂的兄长的内舅的岳母的姐姐该怎么称呼时，阮蟾光已下令开宴了。

　　薛如冰溃败到，之前的高傲和张扬尽数堙灭。

　　夫人们一个赛一个地心明眼亮，有谁没看到安慧郡主那发白的脸色呢？这就是出生一流士族之家的好处了，薛同珂再兵多将广，到底根基浅薄，家世粗鄙，比不过阮氏数百年的积蕴，培养出的女儿也不若大族女更能把握功名利禄场上的脉搏，竟以为高傲张扬的气势就能压人一等，实是大错特错！

　　君子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谁都看得出卫王妃并非长袖善舞精心外场之人，但难能可贵的是，她很聪明，知道该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去充盈自己、帮助夫君，又知道夫人们喜欢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气韵温良，娓娓言说，既传递了卫王乐于和士族合作的态度，又拉近了彼此在合作之外的友好关系，无论哪位夫人都会有礼地去和对方说话，而且说的话十分中听，这就是能耐啊！

　　过了今天，士族不止不敢小瞧卫王，也不会敢小瞧这位卫王妃！

　　此刻，夫人们只觉坐在眼前的是未来这宫闱中名副其实的正宫皇后！

　　想到“正宫皇后”四字，众人的眼睛在薛如冰面上划过，不约而同否决了这些日子的流言。不，卫王不会弃珠玉发妻而立旁人做皇后的！

　　这倒不是说薛如冰就是瓦砾了，说来两个人年纪都不大，也只差了三岁而已，薛如冰美丽高贵，也透露着十分的聪慧，可她这两样优点也是她明显的缺点，历朝历代的国母有哪个是以明目张胆的美丽和聪慧闻名的呢？上一位以此闻名的杨后，得意不过几日就香消玉殒了。

　　卫王妃那种珠玉藏蕴包容一切的气场，走到哪里都令人不可忽视，她允许一切事情的发生和存在，在这后宫中已是立于不败之地！

　　相较之下，薛如冰就张扬得青涩了。

　　而且，今日卫王妃的气定神闲和淡然无波，又何尝没有说明某些问题呢？

　　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淡然？不是备受威胁无能为力时，而是威胁根本不存在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