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110、开掐

　　这场宴会，贵妇们吃得心思各异，薛如冰如何不是愁肠百结，但是返回驿馆之后，不知薛同珂与她说了什么，薛如冰就成了宫里的常客。

　　阮蟾光好几天没有见过卫珩了，并非卫珩日夜不归，而是卫珩还没回来时，她就已经睡了，她还没醒时，他就走了。这些日子，他总是很忙。

　　阮蟾光同样也很忙，既要忙着接见各家夫人，与西京士族联络感情，前朝章帝留下的庞大后宫也需要她的处理，虽然卫珩早前就已经放了大批宫人出去，可还有一些梁氏嫔妃及宗室女眷需要安置，宫中六局二十四司诸多事务仍需人主理。

　　阮蟾光和卫珩各自都很是忙了一段日子，她见薛如冰倒比见卫珩还勤些。

　　各部高官都从夫人口中听说了宫中宴会之事，李夫人、耿夫人等人提起阮蟾光就要赞不绝口，何夫人看到阮蟾光就想起早逝的手帕交阮夫人，回到家还和何尚书哭了一场，说：“再想不到这孩子出落成这般出息的，我那早逝的老姐妹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不过宫外的流言并没有停止，见卫珩对薛同珂的态度，逐渐有人开始明目张胆地众说纷纭，甚至有人公然在外说阮蟾光生不出儿子，不过得了两个郡主，怕不是像了她那位姨母。

　　当年方延宗独爱顾傲霜，险致方家长房无后，这是人尽皆知的。世人不公，有错都会归结为女人的错，他们自动忽略了方延宗当时战场负伤身子不好的事实，借着顾傲霜指摘阮蟾光，还四处传阮妃只生二女，卫王恐已有易妻之意。

　　那人实在倒霉，碰到应鸾正好从城外军营赶回，扬声道：“莫说是堂堂郡主，就是我们卫王府的一棵草，也比你项上人头高贵，不会说话，我可以替你割了那根舌头！”

　　见到这位凶悍之名在外的女将，那人吓得三魂六魄皆散。

　　杨行策正来接她，他随意牵着缰绳骑在高头大马上，好笑道：“不过些小人言语，何苦和他们置气？”

　　“我平生最讨厌这些小人，三哥你不是不知道！”应鸾依旧冷脸，她原就生得英气十足，愠怒时眉目中如凝雾凇微凉，紧抿的唇压着冷傲的弧度，微光中立于马上，将那份独特的巾帼英气散发到了极致。

　　杨行策望着她的侧颜眼中浮现一丝柔和，“好好好，是我的不是，下次再听到，我替你去割了他们的舌头，怎么样？”

　　听了这话，应鸾脸色才好些，杨行策道：“我让人准备了你爱吃的，先用些。”

　　应鸾“嗯”了一声，两人并辔离去。

　　西京中种种流言众说纷纭，直到一日清晨，一道传闻惊破了所有流言。

　　事情发生在朝议时，有朝臣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请卫珩早日登基，并陈说子嗣为大，请卫珩登基的同时充盈后宫，择选良配正位长秋宫。

　　卫珩勃然大怒，当堂质问那朝臣何谓“择选良配”？还言：“孤与王妃年少结发，情笃金坚，长秋乃皇后居宫，孤若践极，王妃自应入主长秋，你今日要换了孤的发妻，明日可是要换了孤？”

　　他的发作令众人预想不及，更吓坏了那朝臣，连忙跪地请罪，卫珩不听他陈词，命人将其拖出午门，一刀砍了头颅。

　　此事在西京炸开了锅，之前翘首以盼等着阮敏中和薛同珂为后位相争的那些人，皆缩了脖子。

　　当时阮蟾光还不知前朝发生了什么，她正招待着老熟人薛如冰，许是见不到卫珩吧，这几日薛如冰日日都要往宫里跑，卫锦直觉不太喜欢这个女人，但她年纪小，也说不出为什么。

　　薛如冰不知小小年纪的卫锦心里有那些小九九，她拿了桂花糕向她轻轻招手，“来，阿锦，冰姨请你吃桂花糕！”

　　“如冰姐姐，阿锦不喜欢吃太甜的糕点。”阮臻臻将卫锦抱在怀里，当着众人明目张胆开呛。

　　当时阮蟾光正在接见京中高官命妇，听到阮臻臻这一句“姐姐”，几位夫人险些没绷住。

　　阮臻臻才不管众人怎么想，直视着薛如冰丝毫不让，薛如冰高傲张扬，阮臻臻就比她更高傲张扬，并且阮臻臻还十分地盛气凌人，她才十岁，没人会说她什么。

　　在阮臻臻的概念里，他们一家人住进了宫城，那姑母就是这座宫城的主人，那女人天天来到这里像自己家一样，算什么啊？

　　平日阮臻臻听薛如冰一口一个“阿锦”已是厌烦，她看姑母态度淡然，才懒得搭理薛如冰，谁想薛如冰今日竟敢公然让阿锦唤她“姨”？阮臻臻忍她才怪。

　　薛如冰让阿锦唤她“姨”，阮臻臻就要唤她“姐”，膈应死她！

　　卫锦转着大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薛如冰手里的桂花糕，虽然平日卫锦最喜欢吃桂花糕了，但她很分得清里外，应和道：“谢谢如冰姐姐，阿锦不爱吃桂花糕。”

　　若说薛如冰对阮臻臻那声“姐”还气定神闲无所谓，卫锦这声“姐”就让薛如冰彻底挂不住了，已有夫人忍不住开始偷笑，哪里想到一大早就看了这么一出好戏，这安慧郡主上赶着来给卫王郡主当娘，反被降辈分成了卫王他侄呢！

　　薛如冰红了耳根，拉下脸顿时气色不是很好。

　　阮蟾光看出女儿馋了，她不管薛如冰死活，拿了身边的桂花糕唤卫锦过来，“来，阿锦，吃吧！”

　　见母亲闻弦歌而知雅意，卫锦从姐姐怀里跳下来，扑棱着小腿就跑到了阮蟾光身边，她张开小嘴咬了一口母亲递来的桂花糕，甜甜的，很是满足地迷起了弯弯的眼睛，乖巧地说：“谢谢阿娘。”

　　阮蟾光怜爱地用帕子给女儿拭去嘴角碎屑，理了理她的鬓发，婉约轻柔的目光如凝秋水。

　　在做的夫人们都是有儿女的，见母女二人这幅温馨静好的场景，皆放柔了目光。

　　晾在一旁的薛如冰没有气死已是心理强大，对面阮臻臻气场全开，拿出阮氏孙辈长女的气势，优雅地端起茶盏向薛如冰仰着高傲的下巴挑衅：“如冰姐姐喝茶，我看你有些上火！”

　　何止是上火，简直要烧死了！

　　卫珩进门时，气氛正处于剑拔弩张中，众人未想卫珩会在这时候过来，他下了朝心情不太好，就想来找阮蟾光，忘了她今日招待命妇之事，见到殿内坐着一屋子女眷，卫珩转头就要走，卫锦却在此时看到了他，高兴地唤着“父王”就跑了过来。

　　卫珩俯身将女儿抱个满怀，含笑给她擦了擦嘴角碎屑，卫锦咽下嘴里的桂花糕，说：“父王，我好想你！”她和母亲一样，也有好几日没好好和父王说过话了，这几日父王很忙，回来时她都在睡觉。

　　“父王也想念阿锦。”卫珩对待女儿时总有用不完的温柔和耐心，他原就生得丰神无双，姿仪绝妙，此时极尽温情地和女儿说着话，更将那股子魅力呈现到了极致。

　　夫人们还是头一次这般近距离观察这位卫王殿下，都不得不由衷赞他风采独绝。此时一个曼妙的佳人越过众人莲步款款走上前来，笑说：“小郡主早上就一直在念着殿下，可惜殿下太忙了，都没空来陪她，小郡主念了您好久呢！”

　　夫人们皆有些不屑一顾，何夫人最见不得这等，端庄的面容立时沉了下来，瞅薛如冰站在卫王和郡主身边那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一家三口呢！

　　阮臻臻眼睛几乎要喷火了，但她忘了，她姑丈从不让人失望。

　　果不其然，接下来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幻听幻看了，因为卫珩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走到他眼前的这个女人，然后望向座上的阮蟾光，问：“她谁？”

　　她谁！

　　她谁？

　　众人都哑然失声了，不是说安慧郡主一曲琴音引卫王高赞，薛同珂明目张胆想将女儿嫁给卫王，每和卫王宴饮都有安慧郡主作陪吗？这这这卫王怎么都不认识安慧郡主？

　　何夫人顾不得仪表先笑了出来，这卫王......这卫王实在太对她脾气了！

　　阮臻臻更是要控制不住自己张扬的笑声了，她顾不上礼节，走上来先阮蟾光一步回话：“姑丈，这是安慧郡主啊，您不认识吗？外面人都说您夸她琴弹得好呢！”

　　好吗？卫珩不记得，他只记得那天他还没坐下，薛同珂就叫了他闺女出来抱着把琴乱弹，弹得卫珩几乎想睡觉，险些把正事都忘了。他当时还奇怪，这薛同珂寒门出身，比他强不了多少，整个破帘子挂那里让他闺女在后面弹什么弹，也不看看现在的场合合不合适，偏卫珩自诩是个顾面子的人，他来喝酒，人叫孩子出来表演才艺，他不能当啥都没听见，遂夸薛如冰琴艺有益安眠。

　　卫珩不愧是阮臻臻她亲姑丈，闻言很是和蔼地冲薛如冰点了点头，然后说：“侄女以后得空尽管来宫里玩儿，王妃性子好，最是好客。”

　　薛如冰怎么离开宫城的都不知道，没他们一家这么欺负人的！

　　夫人们更是要憋出内伤了，谁能想到薛同珂野心勃勃要来当卫王他岳父，卫王一句话就把他变成了他哥呢？

　　好笑过后，这无疑是个严重的问题。

　　朝中的事情传入薛同珂耳中，再加上薛如冰的哭诉，很快成了薛同珂与卫珩反目的导火索。就在事发的当夜，薛同乐率众退回了洛州，陈兵坞峡。

　　面对二人紧张的关系，有将领劝卫珩：“不过是一个女人，娶了便娶了。”

　　薛同珂要求的是娶，不是纳，他的女儿入门是要做平妻的。平妻这种生物，在稍微讲究些的人家都不会允许存在。平州军将领虽多出自寒门，但绝不会屑于此事，可是现在的情势对卫珩十分不利，此种局面下，正如那名将领所说，娶了这一个女人，却能化解很多麻烦。

　　在他们眼中，皇图霸业，逐鹿天下，一个女人于万世基业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诸将皆请卫珩暂退一步。

　　东未明和杨行策都没有说话。

　　卫珩的眼睛淡淡扫过杨行策，对众人道：“一步退，步步退，退至悬崖对方也不会满足。他挑起这场战事不是因为孤不娶他的女儿，是因为他的野心没有得到满足，是因为孤拂了他的意！孤愿意承担这份后果，王妃是孤的发妻，孤不可离弃，孤也不能允许有人贪得无厌，就此做大。毕竟，孤将来不能做一个受制于人的皇帝！”

　　诸人皆沉默了，心知以薛同珂的贪婪，这场仗纵使现在不打，将来也是要打的。

　　众人离去前，卫珩叫住杨行策，冷冷对他这位三哥说：“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