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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杨行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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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蟾光有些疲累,靠在池壁上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她出门去偏殿时,卫珩正坐在宽敞的座上一手抱着吃手指的卫绮,一手扶着卫锦坐在他膝头和女儿说话。
卫锦穿着嫣粉色的衣裙,头上梳着两个圆鬟,浓密黑亮的额发整齐得盖着额头,其下便是一双雪亮灵动的眼睛,她昂着圆圆的小脸欢愉地问卫珩:“父王,这些日子我可想死你了,你想我了没有?”
卫珩捏着她软软的肉胳膊,道:“当然了,父王每日都会想阿锦,吃饭时会想阿锦在吃什么,睡觉时会想阿锦有没有踢被子。”
“真的吗?”卫锦开心道。
“当然是真的了!”卫珩的声音很轻柔。
卫锦不忘问:“那父王想阿娘和妹妹了没有?”
卫锦是个大方的孩子,并不吝于分享,卫绮出生时她路还走不太利落,很是依赖父母,阮蟾光还担心将太多精力分给了次女,卫锦心里会不舒服,许是自出生时父母就给了她充足的疼爱和关注的缘故,卫锦的性情一直很平和,妹妹出生后,她虽小,却对卫绮很爱护,不论什么东西,只要她有的,都会问问卫绮有没有。
卫珩掂了掂还在吃手的次女,笑说:“当然了,父王每天都会想阿锦、阿绮还有你阿娘,有时候都想得吃不下去饭,睡不着觉。”
卫锦被哄得更开心了,她弯起月亮般的眼睛,攀着卫珩的脖颈在他脸上亲了大大的一口。
卫珩忙说:“哎呀,阿锦亲我了,那我要开心得睡不着觉了!”
父女二人笑作一团,正吃着手指头的卫绮也跟着笑了起来。
卫珩笑完正见阮蟾光披散着长发拢了披风站在门前笑看他们三人,他眼角微扬,向她伸出了手。阮蟾光走过去将手放在他掌心中坐在了他身边,一起哄着两个女儿说话。
晚膳是一家人一起用的,阮同风和阮臻臻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会住到宫里来,两个人一下午时间都在宫城里四处乱跑乱看,待来用膳时还说这宫城可真大,竟然都没有什么人,往日还听说宫里有很多美人的,今日竟是一个也没见。
阮蟾光默默吃饭,她在路上就听展源说,卫珩入宫后释放了大批宫人,之前服侍章帝的那些妃嫔,不论有无子女,都被他施恩放回了家,为此,朝臣士族对他的看法都有所改观。
她才想起来问卫珩:“表哥去找了你,如何你都不跟我说?”
这个表哥是指燕云尊。
卫珩闻言放下双著,“当时我在环泽见到他的时候也很惊讶,他直说要来从军,把我吓一跳,还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当时战事在即,我没办法,就把他交给了三哥。”
后来的事卫珩也要对燕云尊刮目相看,杨行策是什么人?他平日最厌士族专横,可想而知见到燕云尊这个中州出了名的纨绔是何态度。卫珩把燕云尊交给他就是为了让燕云尊知难而退,哪知燕云尊表面看着是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去了平州在杨行策眼皮子底下竟有本事过得如鱼得水,一度还能让杨行策暴躁如雷霆。
最初半年,卫珩得空还去信问问杨行策状况,开始杨行策还轻蔑地回几句话,后来卫珩写去的信索性石沉大海,杨行策连回都不回了,一向了解他的卫珩便心底有数了。
阮蟾光无奈地摆摆首,燕云尊虽然只是她远亲表兄,但阮蟾光自小就知道他不是个简单的,否则中州那么多纨绔公子哥儿,如何独独燕云尊是最出名的,他们难道还以为“中州第一纨绔”好当是怎地?
不过对于只有两面之缘的杨行策,阮蟾光还是记得他的脾气的,少时她就对杨行策锐利逼人的气势印象很深刻,也能想到,最初的半年,燕云尊定也少不了在他手里吃些苦头。
阮蟾光这般想着,刚用完晚饭,她就见到了此时的杨行策。
阔别数年,岁月和风霜并没减轻杨行策身上的锐利,反是使这种气息更加浓郁积淀。阮蟾光眼睁睁看着这位大名鼎鼎的新任平州刺史身着玄色铠甲逆着灯光走来,一步步如践风云,光晕打在他线条坚毅的五官上,透出摄人的气势。
若说当年的杨行策是一把方开刃的利剑,如今的他更像历经战火淬炼的宝刀,处处都是不需掩藏的机锋。
阮蟾光在看着杨行策时,杨行策也在看着她,他走到厅中冲她颔首见礼,声线冷沉唤了声:“王妃。”
不是如东未明和应鸾一般唤“弟妹”,只是王妃。
阮蟾光垂了垂睫,点了点头,“杨刺史。”
殿内忽然多了个人,还是个这样有气势的叔叔,卫锦只觉空气都冷了下来,她年纪小,胆子也不大,偷偷看了杨行策一眼,没有痕迹地靠到了父母身边,卫珩虽还抱着卫绮,很容易就察觉到了卫锦的不安,他轻轻将卫锦牵出来,教她唤人,还鼓励道:“阿锦不怕,这是父王的三哥,你的三伯父。”
卫锦胆子不大,但很知道规矩,在听说那是父王的哥哥时,露出了和善友好的笑意,清脆地就唤了一声“三伯父”。
小孩子都有些慢热,当卫锦发现这个伯父生得很好看时,就不那么害怕了,毕竟父王麾下还有好多看起来很凶残的伯父和叔叔,最凶残的郭信伯伯卫锦都不怕,怎么会真的害怕三伯父呢?
杨行策并没有因为这声“三伯父”就化开脸上的冰霜,甚至在卫锦叫完他后,他寒沉的眼睛静静看着这个十分肖似阮蟾光的小女孩,没有一点反应,深受打击的卫锦几乎要哭了,但是母亲教过她,不能轻易在外面掉眼泪,她狠狠忍住了。
还没等卫锦开始难过起来,卫珩就使唤他三哥:“别拉着个脸吓到我闺女,笑一笑!”
他这忽然的喝令让所有人都噎了噎,杨行策面无表情看向他,卫珩才不吃他那套,反手将卫绮丢在了杨行策怀里,还不忘给卫绮说:“叫伯父!”
卫绮哪里会叫?她只会咿咿呀呀扭来扭去,杨行策脸上出现前所未有的慌张,手上不敢使力气怕伤到她,不使力气又怕她掉下去,就这么僵着两条胳膊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将卫绮裹在了自己怀里,他咬牙瞪卫珩,“我不会抱孩子,快把她接走!”
卫珩才不理他,俯身抱起卫锦逗弄着说:“阿锦看,伯父笨不笨?”
“笨!”卫锦和她爹一样,有仇必当场报。
杨行策看着这一唱一和的父女俩,再看看怀里睁着大眼睛在观察他的卫绮,巴不得一脚把卫珩踹飞,此时卫绮看着他却笑了起来,孩子面容嫩白,双目无尘,酷似卫珩的眼睛里直直映出他的影子,那抹干净的笑意,令常年深处诡谲的杨行策心里也不禁柔软下来。
卫珩偷偷给阮蟾光一个眼色,阮蟾光回嗔他,果不其然一小会,杨行策就觉察出了不好,他低头,正见自己腰腹间蔓延出一片水渍,卫锦见状忙大叫着补刀:“呀,妹妹尿在三伯父身上了!”
卫珩大笑,阮蟾光强忍着偏开了头,忙叫清萍和紫玉去把卫绮抱走换尿布。清萍和紫玉走到杨行策两步外不敢动,因为卫绮嘻嘻笑着扯住了他背上配剑的平安扣穗子,怎么都不肯放。
任谁都看出杨行策想杀人的心到了极致,他刀一眼卫珩,扬臂扯下了那枚平安扣放到卫绮小手里,道:“算是伯父给你的见面礼了。”
卫绮似乎天生就是个财迷,抓着平安扣笑得更开心了,清萍和紫玉趁势将她抱走时,她还抓着杨行策的衣襟不肯下来,最后是不舍地哭着走的。
卫锦及时总结:“嗯,妹妹很喜欢三伯父。”
“所以说她胆子大!”卫珩再次补刀,还不忘伸出手向杨行策要卫锦那份见面礼,“三哥,都是侄女,可得一碗水端平,给了阿绮不给阿锦叫怎么回事呢?”他是深谙端水之道的,特别是在卫锦的问题上,谁也别想亏待他头一个女儿。
杨行策是出来打仗的,不是出来被刮的,他一身戎装,身上哪有见面礼,但见他家小五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今天拿不出见面礼他就别想走的样子,杨行策反手从左手食指上摘下了一枚血玉扳指抛给他。
卫珩一把接过,塞到卫锦手里让她拿着玩,卫锦开开心心的把玩着,甜甜道:“阿锦谢过三伯父。”
东未明进门时,正碰上杨行策拉着脸出门,见到他腰间那团水渍,东未明很容易就猜到了什么,他抱着卫锦笑说:“之前途径云州时,靖泽也尿了他一身。”
东靖泽是他和方浔返回云州不久后生下的次子。
卫珩闻言更是大笑,他这几个月的笑容一晚上都贡献给他三哥了。
卫锦见父王笑,自己也笑,她亲手剥了小橘子递给东未明叫大伯父吃,东未明接过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圆脑袋,卫锦眯起眼睛一笑,她喜欢这个大伯父。
方氏在京中自有宅院,顾傲霜一进京就带着方泠和方勉求自去安置了。
阮敏中和王夫人一行依旧回到了阮氏在京中的故居,阮敏中一进家门,阮纬和阮敏修就迎了上来,家事自有王夫人料理,阮敏中带着阮玄去了书房和阮纬与阮敏修说话。
阮敏中仔细问了宫变那日的情景,才知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
阮纬还好,平州军将领知道他是卫珩的妻舅,在虎贲军将行抵抗时,就地解了阮纬的兵甲,将他送回了阮氏在京的府邸,余下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卫珩不止杀了湘城王,还抄了湘城王府,湘城王成年诸子皆赐死,党羽尽被清除。梁氏皇族中敢反抗者,无不被他摘了头颅,昔日效忠武阳王等人的朝臣士族有违逆者也多有遭殃。如今除了外地封王,整个西京中的梁朝皇室族人十不存一,与皇室沾亲者莫不战战兢兢,山宁长公主与灵阴长公主的夫家为了自保,竟不惜使两公主的子女纷纷暴毙。
如此杀戮,如此仇视,他究竟是谁?——这个问题阮敏中想不通,现下也由不得他去想,因为薛同珂不日即将抵达西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