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47、Chapter47 火焰可丽饼

　　翌日。

　　林奇头痛欲裂地睁眼。楼下传来一声类似爆炸的闷响，紧接着是瓷器稀里哗啦，接二连三的碎裂声。但在响起的瞬间，声音便戛然而止，仿佛被某种咒语生生隔断。

　　翼狮立刻爬起来：“你继续睡，我去看看。”

　　林奇嗯了一声。

　　片刻后，它神色古怪地回来，吞吞吐吐道：“希斯尔在做饭。不过好像出了点意外，他不小心把厨房炸了。”

　　“……”
　　林奇疲倦地闭上双眼。

　　不知道又沉沉睡了多久，直到身体发出饥饿信号，她才再次醒来。小腹依旧时不时传来坠痛，却比昨晚好受多了。林奇懒得换衣服，简单洗漱后，在睡衣外披上一件轻薄的黑色羊毛外袍，便下了楼。

　　希斯尔正在用餐厅等她，神色是罕见的无措。

　　“你醒了。”

　　林奇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厨房干净明亮，丝毫看不出发生过事故的痕迹。她还未彻底开机的大脑突然一阵清明，希斯尔是会使用复原魔法的，那他为什么一声不吭，任由她“修”他的魔法书？

　　她看了希斯尔一眼。

　　“有粥和……”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好半晌希斯尔才低低吐字，“药。”

　　餐桌上有粥，煎蛋和几块烤好的面包，还有一小碗乌黑浓稠，乱糟糟到完全看不出成分，但一看就知道很难喝的草药汤汁。

　　翼狮大为震撼：“哪来的？真的能喝吗？”

　　希斯尔没有理会翼狮，而是看向林奇，解释道：“药铺买的药方，据说可以调和生理期的不适。”

　　林奇没有半点胃口。

　　她不想喝，她觉得自己只是普通的“经期热”。但这是希斯尔第一次毫不掩饰地表现什么，林奇不忍提出质疑。例如，哪个药铺，药又是在哪儿买的，他的熬制方法是否正确。最终，她做足心理准备，神色平静地将那碗诡异药汁一口全闷，并象征性喝了几口粥。

　　在希斯尔慌乱生疏的照顾下，林奇病得更重了。

　　低热、惧寒、浑身无力。

　　在断断续续地睡上一整天后，她终于没有难受到只能躺着的地步，但希斯尔和翼狮俨然并不这么认为。

　　翼狮原本就喜欢跟着她，现在更是寸步不离。

　　而希斯尔——

　　他无时无刻不出现在这个家的公共区域，出现在林奇视线范围内，就像随时等待为她做些什么。她从未觉得希斯尔存在感如此之强。

　　餐桌上也定时出现简单的餐食，粥、浓汤或是仅用盐和胡椒调味的煎肉。

　　难吃，但温暖得要命。

　　希斯尔的行为举止正常得无可挑剔，却总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忧虑。

　　或许因为激素水平的波动，林奇感知变得格外敏锐，又或许希斯尔的情绪实在过于外露，她清楚地感受到他的靠近所带来的变化，这些变化简直难以名状：急速攀升的体温，异常活跃的思维，就连呼吸、心跳，都隐隐透出一种微妙的失控。

　　这感觉很奇妙，特别是当对方是希斯尔时。

　　在他接连炸掉几次厨房后，林奇终于忍不住打破家中平静的氛围。其实不一定是炸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虽然他使用了隔绝屏障，但空气中的魔力波动却无法掩饰。

　　厨房中，翼狮和希斯尔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它警惕道：“你这次真的能成功吗？烤炉的火是不是大了点？”

　　希斯尔训斥：“闭嘴。”

　　他抓着锅铲，冷静地看向漂浮在一侧的食谱，翻开那页的标题是“火焰可丽饼配煎牛肉”，希斯尔蹙眉，看着“加入少许黄油”的字眼，询问翼狮：“‘少许’是多少？”

　　翼狮提醒：“你刚刚让我‘闭嘴’。”

　　希斯尔语气冰冷：“平时没见你这么听话。”

　　翼狮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真诚建议：“要不还是做点别的吧。”

　　希斯尔蹙眉：“我让你吃了？”

　　翼狮愤怒地跳脚：“谁乐意吃？谁说要吃了？我的意思是——等你做完饭林奇都饿死了！”

　　希斯尔冷笑。

　　他按照食谱，在平底锅中加入黄油和一些红葱丝。

　　“你别乱加，这上面画的不是橙子吗？橙子呢？还有……你没闻到焦味儿吗？火太大了。”翼狮大声提醒，见希斯尔不为所动，它瞪他一眼，怒气冲冲跳到地上，大声呼喊着林奇的名字，试图威胁希斯尔，“林奇，林奇，你看他！”

　　“我想换个酱汁，”希斯尔说，“还有，她听不见。”

　　“你还搞上创新了，那你自己呆着吧。”翼狮转身往外走，刚迈出一步，它猛然回头，大惊失色道，“不要！别在现在放酒！”

　　“轰——”
　　锅中蹿起高高的火焰。

　　与此同时，旁侧的烤炉也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空气中飘开明显的番茄果酸和焦味儿。炉子不堪重负般弹开，刹那间，烧焦的苦糊味喷涌而出，番茄汁水缓缓流了出来，其中流淌着几片被烤成焦褐色的卷曲果皮。

　　“我都说了火太大！”翼狮痛心疾首。

　　希斯尔面无表情地操纵魔力，将火焰熄灭。厨房也在顷刻间焕然一新。

　　“你这个不听恶魔说话的榆木脑袋。”翼狮骂到一半，猛地转身，尾巴高高竖起地蹿向来人。它用一种十分做作的语调轻言细语地撒娇，“林奇林奇！你怎么来啦，是饿了吗？晚餐马上就好！希斯尔正在做……反正，他正在做饭。”

　　“是有点饿。”林奇揉揉翼狮头顶。

　　隔着缓缓消散的无形屏障，希斯尔呼吸微滞。门口的人穿着件简单的素白苎麻长袍，脖颈纤细，黑发垂落，面孔冷清沉静，还带着点苍白的病气，眼眸和唇角弯着自然细微的弧度。

　　那点弧度在对视的瞬间变得越发明显。

　　希斯尔不甚自然地移开视线。

　　尽管不是第一次吃希斯尔做的饭，但林奇还是第一次见希斯尔下厨的样子。

　　这场景古怪极了，传闻中冷淡莫测的迷宫之主，正站在她面前。他薄唇紧抿，耳根染着重重的绯红，身侧飘着本食谱，手握木铲。精灵血统赋予他与生俱来的高贵感，即使身处极具烟火气的环境，看起来也是如此矜贵、不染纤尘。

　　但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希斯尔是这样触手可及。

　　“准备做什么？”林奇若无其事上前，假装不知道这里刚刚发生过事故。她顺着希斯尔的视线，看向那本浮在空中的菜谱，“火焰可丽饼配煎牛肉？”

　　她轻轻翻页，下一页是炙烤番茄浓汤。

　　窘迫和无措汹涌而上，希斯尔极轻极慢地嗯了一声。

　　林奇笑了笑：“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啊，我和希斯尔很担心你喝粥喝腻了。就是希斯尔太笨，什么都做不好。”翼狮跳上橱台，匆匆解释，“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们俩可以回地面买。”

　　林奇认真想了想：“没有。”

　　“没有？！”翼狮大惊失色，“你说过‘没胃口’是件很糟糕的事。”

　　“只是没有特别想吃的，做点简单的就可以啦，”她肯定地夸赞道，“你们这两天做的我都很喜欢，粥，蔬菜汤，都能尝出食物原本的味道，很自然。”

　　自然到只是把食物弄熟了。

　　翼狮尾巴尖抖了抖，双眼放光地看着林奇，催促她继续夸。

　　希斯尔冷不丁提问：“胡萝卜也可以？”

　　林奇迟钝地点点头。

　　希斯尔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将火重新点燃。他身上那种微妙的无措消失不见，平静、不容置喙地开口：“你喜欢咸味可丽饼、土豆泥，喜欢浓汤和烩饭，最讨厌的食物是胡萝卜。”

　　林奇的心脏奇异地震颤一瞬。

　　除了讨厌胡萝卜之外，其他的关于食物的偏好连她自己都没注意过。

　　在相处中推断出对方的喜恶，是件危险又暧昧的事。危险在于，她从没告诉过希斯尔自己的喜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一举一动或许尽数落入了希斯尔眼中。他对她的了解，远比她想象中更深。

　　而暧昧——
　　或许是希斯尔的嗓音过于动听。

　　“林奇，”希斯尔问，“要不要吃火焰可丽饼配煎牛肉？”

　　他补充：“我会把橙香焦糖酱换掉。”

　　林奇：“要。”

　　希斯尔微微扬了扬唇角，似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放下木铲，林奇的视线顺势落在希斯尔手上。他修长的手指上沾了些面粉。这时，她才注意到，餐盘中摊着一小摞被煎得乱七八糟的金黄色可丽饼。

　　平心而论，看起来还不错。

　　“别装了，”翼狮上下打量希斯尔，“你拿什么要？你刚把厨房炸掉！”

　　希斯尔想掐死它。

　　“这也差不多了，只差酱汁啦。”林奇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拿起研磨器，往盘中被精确切割成方块的、煎好的牛肉上洒了些胡椒。随即温声道：“开火吧，我和你一起做。不过，火焰和酒就不用了。”

　　希斯尔耳根滚烫地点点头。

　　两人熬了两种酱汁用来配牛肉和可丽饼，红酒洋葱酱和蘑菇奶油酱。

　　未来几天，在林奇的教导下，希斯尔终于能熟练地做出一些正经餐食，而林奇也在碎石节到来的前两天结束生理期。

　　她问翼狮打听碎石节。

　　“碎石节超级热闹，我很喜欢。虽然蘑菇很难吃，但庆典结束会有闪闪发光的石头。”翼狮心情雀跃地计划，“我们俩可以捡些漂亮石头回家。”

　　林奇笑着说好，她问：“希斯尔去吗？”

　　翼狮果断道：“他不去。”

　　不远处的希斯尔正在看书。闻言，他用力翻页，冷冷反问：“谁说我不去？”

　　“我说的。”翼狮将两只圆润的前爪踩在林奇腿上，昂着脑袋咆哮，“你哪次去过啊？”

　　林奇：“那你去吗？”

　　希斯尔瞥了她一眼，幅度极小地点点头。

　　林奇长舒一口气。她想，这次前往地精部落，或许可以见到那位特罗洛普。

　　先前希斯尔给的传送石，掉在了第七层的湖。林奇不动声色地凑到希斯尔身侧，满怀期待地暗示：“今天我要和翼狮大人去镇上一趟。”

　　翼狮附和：“是的！”

　　希斯尔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再次用力翻页。林奇看向他手中的书，这次倒是没有拿反，依旧是魔法书，依旧是混乱复杂的符文，旁边有横七竖八的小字注释。

　　好丑的字。
　　林奇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察觉到她的视线和眼底明晃晃的笑意，鲜明的窘迫迅速刺遍希斯尔全身，他“啪”地一声将书合上，不悦道：“怎么？”

　　林奇立刻安慰道：“没什么，你的字很好看。”

　　希斯尔明显不信。他情绪难辨地看了林奇一会儿，不知从哪拿出一颗冰凉的紫色宝石，冷冰冰地开口：“给你，不许再弄丢第二次。”

　　林奇笑眯眯地点头：“这也是亲手做的吗？”

　　希斯尔否认：“不是。”

　　林奇笑了一下，分明就是亲手做的，还是很早前便开始亲手做了。与先前不同的是，这颗传送石坠在一根游丝般的秘银细链上。她将其在手腕缠绕几圈，抬手晃了晃，不遗余力地夸赞：“超级漂亮，我非常非常喜欢！”

　　“骗子，”翼狮大声质问，“为什么总撒谎？”

　　希斯尔立刻看向林奇。

　　他撞进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刹那间，希斯尔的耳根和侧颈再次泛起大片昳丽的红，他的神色带上几分恼羞成怒，低声道：“整天就想着往外跑。”

　　林奇觉得这很像希斯尔的真心话。她试探性开口：“那不去了，我今天留在家里陪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希斯尔愈发恼怒。

　　林奇：“……”

　　翼狮还在喋喋不休，谴责他不该撒谎：“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啊，出去你不高兴，留在家里你也不高兴。”

　　希斯尔怒气冲冲地起身离开。

　　林奇心不在焉地抚摸着翼狮，指间陷入蓬松鬃毛，一下，又一下。她望着希斯尔的背影，心中满是古怪的欣慰和悸动。他似乎越来越有活人气了。

　　翼狮问：“我们还去吗？”

　　下一秒，希斯尔停下脚步。

　　“想去就去，”他微微回头，强忍着耻意，语气不冷不热，“还有，别急着用传送石，我会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