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48、Chapter48 “她永远都

　　碎石节如期而至。

　　地精部落完全符合林奇的刻板印象。这里静谧有序，满目葱茏，到处是巨大的蕈类、松针和琥珀，藤蔓沉默地攀爬在石墙。只是，部落占地面积并不大，聚居于此的人更像一小支单独的地精氏族。

　　翼狮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想，这里的地精几乎全是特罗洛普的族人。

　　行走间，空气飘来湿润的泥土气味，随处可见在蘑菇田、晶石滩中穿梭忙碌的地精。这些地精在见到希斯尔后无不面露敬色，显然是清楚他的身份。

　　“你们来得正好！”

　　“林奇！”梅迎了上来，和林奇热情拥抱，又招呼道，“翼狮大人！希斯尔大人！”

　　居所的搭建依附着迷宫原有结构，正中央围出一座巨大的石质广场，周围的圆顶小屋按区域划分，错落有致。屋顶摊着用植物鞣制过的兽皮，成串的晶石、风干蘑菇随着进出往来叮咚作响。

　　希斯尔的目光直直望向不远处。

　　只见一座圆顶小屋中颤颤巍巍地走出一个老地精，他精神矍铄，被簇拥在几个小辈间，相貌宛如千年老树根成精，拄着根木杖，行走间发出沉闷叩响。

　　是特罗洛普。

　　令林奇惊讶的是，特罗洛普的脸颊、脖颈，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布满纵横交错、年岁已久的白色疤痕，像烫伤又像撕裂，这些疤痕隐藏在层层叠叠的皱纹中，叫人心生感慨。

　　“希斯尔！”他的嗓音苍老沙哑，“你这个坏家伙！”

　　希斯尔没说话。

　　特罗洛普也不再理会他。他习以为常般轻哼了一声，亲切地招呼起林奇和翼狮：“林奇，我期盼了好久，今天终于和你见面啦！啊，恶魔大人，你看起来伙食不错。”

　　恶魔大人。

　　林奇认真打量起翼狮。
　　体态肥美，神色无辜，一身金色毛发油光水滑。

　　“哪里哪里。”翼狮抖抖翅膀，十分夸张地叹气，“最近吃希斯尔做的饭都吃瘦了。”

　　特罗洛普哈哈大笑起来，在前带路。

　　几人跟随他和梅进了一座圆顶小屋。掀开门帘，鲜活滚烫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筵席刚刚开始，大大小小的木质圆桌上摆着堆成小山状的的岩石面包、肉干、腌制过的蘑菇。几人和特罗洛普坐在最靠里的一张空桌上。

　　希斯尔伸手替林奇盛了碗浓汤。
　　“试试这个。”

　　浓汤色泽浓郁鲜亮，被舀起的瞬间，热气腾腾的清甜鲜美扑面而来。

　　翼狮盯着自己空荡荡的餐盘，语调幽怨：“试试这个。”

　　林奇微微一笑，鼻尖和心脏都被热汤熏得湿漉漉的。汤内是各类植物根须、果实和各式各样的蘑菇。她安静地喝着浓汤，啃着肉干。

　　到处是温暖的菌菇味儿，林奇只觉自己也快变成一簇小蘑菇。

　　在扔下木杖，举起酒杯后，特罗洛普仿佛褪下那层长辈般稳重、极富威严的外壳。他眯眼笑着，话语连绵不绝，和翼狮颇为默契地谈天说地，一人一狮时不时击掌。希斯尔依旧没什么表情，眼角眉梢却柔和又放松。

　　恍惚间，林奇能窥见特罗洛普年轻时的模样。

　　翼狮曾说过，他和希斯尔很早便认识了。作为被上天偏爱的种族，精灵一族寿命极长，希斯尔看起来也不过是二十出头，林奇忍不住想象更早些时候的他。

　　“啪——”

　　噼里啪啦。
　　屋外争先恐后炸开岩体晶石的碎裂声。

　　地精们拥有粉碎、重组岩石的力量。为了纪念这份天赋馈赠，地精一族最重要的节日便是碎石节。

　　晶石闪耀，碎石萤火飞溅。
　　欢呼声震耳欲聋。

　　林奇骤然产生一丝不真实感，空落落的心脏像是膨胀到极点后高高飘起的气球。

　　哪怕身处“无法融入的家”，哪怕没有可以面对面用餐的人，她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林奇习惯独处，也习惯掌控自己的生活。她认真地吃饭睡觉，照顾自己。哪怕身处异世，也在能力范围内认真经营每一天。

　　空虚感挥之不散。
　　林奇迫切地想用些什么将心脏填满。

　　几乎是这份渴望迸生的瞬间，她嗅到一丝温暖蓬松的香味。

　　有名地精端着盘新烤的蘑菇派路过。

　　下一秒，他被吓得顿在原地，紧张地绞着自己的围裙，求救般看向特罗洛普——手中烤盘径直脱手，被希斯尔慢条斯理地操纵着，稳稳飘到了自己面前。

　　不远处，梅正举着酒杯和一位围有长长围巾的金发男子亲密地交谈、对饮，那应该就是她提过的里德。对视的瞬间，她高兴地伸直手臂，和林奇挥手。在看见旁边的希斯尔后，梅又如鹌鹑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地精们心性纯净。

　　周围的地精在面对希斯尔时，似有敬惧和不自然之色，却没有丝毫憎恶或躲避。

　　察觉到希斯尔只是单纯对蘑菇派感兴趣后，被打劫了烤盘的地精也大着胆子，双眼亮晶晶地冲他身边的林奇笑了起来。

　　端详片刻后，希斯尔选出整个烤盘中最漂亮、完整的那只蘑菇派，放在林奇餐盘。

　　翼狮猛地从肉干堆中抬起头。

　　希斯尔动作一滞，欲盖弥彰般操纵着剩余的蘑菇派飘至桌上的空餐盘。随即示意那名地精将空烤盘端走。

　　林奇轻声道：“谢谢。”

　　希斯尔抿唇看她一眼，开始懊悔自己的举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和折磨完全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林奇口中的感谢令他感到古怪的不悦。

　　他淡淡道：“没有听清。”

　　周围确实很吵，欢呼、交谈、酒杯碰撞的声响，林奇下意识向他靠了靠。

　　希斯尔也微微侧身，凑近了一点。

　　两人最近的氛围过于朦胧，以至于在他靠近的瞬间，林奇的心脏颤颤巍巍地抖起来，心跳如同轻快、失控的鼓点。

　　属于他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来。
　　紫色眼眸近在咫尺。

　　她握着木勺的手心开始微微出汗。

　　林奇咽了咽口水，呆滞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盯着希斯尔纤长的眼睫，再次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希斯尔，谢谢。”

　　“嗯。”

　　见希斯尔彻底没有给它拿蘑菇派的意思，翼狮抱怨：“没礼貌，也不知道给我拿一个。”

　　特罗洛普哈哈大笑起来。

　　十几个蘑菇派嗖地从餐盘中飞出，在翼狮面前堆成小山。希斯尔微微一笑：“吃吧，最好全吃完。”

　　翼狮：“……”

　　它自然没碰这堆派。翼狮对蘑菇派不感兴趣，它只是单纯痛恨希斯尔在林奇面前，一边口是心非一边暗献殷勤的模样。吃饱后，它稀里呼噜舔了一大碗没放蘑菇的热汤，便躺在桌上呼呼大睡，圆嘟嘟的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特罗洛普喝了几杯酒，逐渐语无伦次。他嗓音沙哑含混。

　　“再次庆祝——”
　　“庆祝地狱不复存在！”

　　林奇也端起酒杯，里面是地精的自酿水酒。气味醇厚，色泽清亮。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的酒杯轻轻夺走。希斯尔的脸颊泛着些不同寻常的温度，连带着声音也轻柔异常：“这个酒乱七八糟。”

　　特罗洛普：“什么叫乱七八糟？！”

　　“土豆、辣胡椒、蜥蜴尾巴。”希斯尔平静地问，“这不算乱七八糟？”

　　林奇：“……”
　　她呆呆地接过希斯尔递来的果汁。

　　特罗洛普露出一个不忍直视的表情，闷头喝酒。

　　宴席过半，骨头在桌上堆成小山，屋内被暖黄色光晕笼罩着。年轻地精们围在长桌前，成群结队地打地精石牌，一些年纪较大的地精则忙着去广场看碎石表演。

　　没过一会儿，梅便鬼鬼祟祟地向林奇招手，邀请她一起玩牌。

　　林奇看了希斯尔一眼。
　　他面无表情点头。

　　林奇起身的动作一顿。太奇怪了，为什么她要下意识征寻希斯尔同意？

　　林奇很快说服了自己。
　　毕竟她是希斯尔带来的客人。

　　希斯尔淡淡瞥向她，心情似乎很不错：“怎么了？”

　　“没什么，”不远处的梅在焦急地用眼神催促着她，林奇回想着曾听过的关于地精石牌的玩法，随口道，“我在想有没有好运魔法？”

　　她本以为希斯尔会说没有。

　　“有。”希斯尔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嘱咐小孩的家长那般，嗓音低哑，循循善诱，“去玩吧，不会输的。”

　　林奇脸颊滚烫，嗯了一声迅速离开。

　　见林奇起身，梅悄悄握拳，朝艾莉卡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她拉着林奇坐在自己身侧，而她的另一侧坐着里德。里德也朝林奇露出一个礼貌、极具亲和力的笑。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这位里德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希斯尔的方向。

　　林奇因热意而微微发晕的大脑瞬间清醒大半。

　　除去希斯尔外形过于出挑这点，是同族的吸引，抑或只是单纯的好奇，里德又是否清楚希斯尔的身份？

　　她不是一个能很快做出决定，或轻易下定论的人，林奇从不透明装置中摸了枚石牌，冷静思考起来。里德显然也是一名冒险者，无论他存了什么心思，只要不探索到深层，希斯尔便不会主动出手。

　　林奇心不在焉地查看手中的石牌。

　　没有特殊标记。
　　没有危险。

　　不，远不止没有危险。

　　牌的正中央平嵌着一小枚金色晶体，这是全场唯一的安全牌。可以在后续抓到命运石牌，触发随机事件时做抵消，跳过惩罚，引爆一张对方的石牌也可以让任意一人彻底出局。

　　希斯尔说的对，她果然不会输。
　　看来得跟他学习好运魔法了。

　　她把玩着石牌，余光捕捉到希斯尔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后，一颗心逐渐安定下来，不再多想。

　　不远处，特罗洛普压低音量。

　　“岛主一直在组织队伍进入迷宫。”
　　“伊夫林的后代也有动作。”

　　“不用管岛主，他组织的队伍没一支能过第七层。”希斯尔指尖轻点，迅速勾画出一道无形屏障。这点细微的魔力波动被喧闹吞没，转瞬即逝。他微微勾了勾唇，语气轻慢，“至于伊夫林，他们会付出代价。”

　　“他们已经付出代价了，现在真正在付出代价的是你！”

　　气氛陷入短暂的凝滞。
　　希斯尔的回答湮灭在无形屏障中。

　　特罗洛普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是此毫不意外。那双浑浊苍蒙的眼浮上些许无奈，有些无力地开口：“你……那林奇呢，她知道的话会怎么想？”

　　希斯尔一顿，望着那抹背对他的纤细身影，声音飘渺冰冷。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