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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旧日记 顾云深出差 ...

  •   顾云深出差那天是周三,走得很早,天还没亮。林醉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在床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吻落在额头上,很轻。门锁响动,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林醉又躺了十几分钟,直到窗外灰白的光彻底照进来才起身。公寓空荡荡的,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他走到厨房,电热煲亮着保温灯,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熟悉的字迹:

      “粥在锅里。别光吃速食。”

      连出差都不忘管他吃什么。林醉看着那张便签,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别的。他把便签揭下来,随手夹进冰箱贴下面,然后盛了碗粥,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完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打扫卫生。彻底的、翻箱倒柜的那种。

      顾云深的东西他不动。他翻自己的。

      首先是书架。最上层那几本大块头旧书全部搬下来,一本一本检查。顾云霆的名片还在《南城地方志》里,和那张便签纸并排放着。他把名片取出来,攥在手里看了很久,最终没扔,也没打,只是放回了原处。那本《南城民俗考》扉页上被处理过的字迹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浅灰色的印痕在正常光线下几乎消失。他翻开书,确认自己夹进去的那张写着“我在图书馆”的纸条还在,纸边和书页之间留着一条极细的缝隙,位置和他上次放的一模一样。没人动过。

      然后是衣柜。换季的衣服全部拿出来重新叠,冬天的毛衣装进收纳袋,夏天的短袖翻出来检查有没有发黄的。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旧的鞋盒,里面装着各种零碎东西:备用钥匙、旧手表、几枚不知道哪来的纪念币、几张泛黄的收据。林醉翻了一遍,大多是些没用的东西,正要盖上盖子,忽然发现鞋盒底部还有一层——纸板做的隔层,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掀开隔层。

      下面压着一本巴掌大的软皮笔记本,封面磨得看不出原色,边角卷起,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

      林醉的动作停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这个本子。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不记得写过什么。但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的“日记”两个字,分明是他自己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写的。

      他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衣柜门,翻开了第一页。

      日期是十年前,秋天。字迹圆润稚嫩,但那种刻意控制着间距的写法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最开始几页写得很琐碎。食堂的菜特别咸,图书馆新到了科幻小说,同宿舍的小胖晚上打呼噜太响。语气刻意轻松,像是在说服自己一切正常。

      然后慢慢变了。

      “10月17日。又梦到那天的烟了。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敢跟别人说,说了他们会觉得我奇怪。”

      “11月3日。今天在操场闻到有人抽烟,那种烟味让我想起火场。我蹲在地上干呕,被体育老师骂了一顿。我没解释。”

      “12月25日。圣诞节。大家都在交换礼物。没有人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那个人回来。但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林醉翻页的手指开始发颤。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记忆像被蒙了一层厚雾,他知道那场火,知道那个少年,但从来不知道当年的自己曾经这样用力地、一字一句地试图理清那些混乱的碎片。

      继续往后翻,日记里第一次出现了“他”之外的另一个人。

      “3月8日。新来的心理老师让我画火灾的场景。我画了一片树林,树林里有一只手。老师问我那只手是谁的,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那只手拉着我跑了很久,后来松开了。松开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3月15日。心理老师今天又问那只手的事。我说了实话。我说那只手很凉,但是抓得特别紧。老师说那可能是我潜意识里的安全感投射,是我自己想象出来保护自己的。我没说话。她不信就算了。我自己知道那是真的。”

      “4月2日。今天在旧书里翻到三个字,是那个人写的。我看了很久,拿铅笔照着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纸都描破了。我把那一页撕下来藏在了枕头里。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心理老师说我应该试着放下,我觉得她说得不对。放下什么?那个人是我唯一有的东西了。”

      林醉猛地合上日记本。

      他呼吸急促,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来了,或者说身体替他记住了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东西。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心理老师,每周三下午把他叫到单独的房间,让他画画、讲故事。后来有一天,换了一个男老师来叫他,说原来的老师调走了。再后来,再也没有人叫他去过那个房间。

      他想起那页被他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我替你保管。顾云深”,他把它叠得很小塞在枕头套角落里。换了三个福利院之后,那个枕头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纸也丢了。

      他想起自己写日记时的那种窒息感。明明身边都是人,白天还要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但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字的时候,才觉得世界是真实的。那些字是他唯一能诚实面对的东西,写完就得藏好,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因为福利院里,被发现有“毛病”的孩子会被送去特殊机构。他见过一个总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的大哥哥,某天下午被两个人架着塞进了一辆面包车,再也没有回来。

      林醉不知道自己在衣柜前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响了一声,是顾云深的消息,问他吃了没有。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打字回复:“吃了。”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翻日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日期停在他被转去第三家福利院的前夕。字迹潦草,墨水洇开了一片,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们要送我去别的地方了。我问去哪里,他们不告诉我。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那页纸不见了。我把整个房间翻了一遍都没找到。我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走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来接我的人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走之前,在旧书阅览室那本《南城民俗考》里又写了一遍。我还是不敢写太多,只写了‘林醉的书’。我想,如果那个人回来找,他至少能看到我还活着。”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林醉合上本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声音,牙关咬得很紧,把所有东西都吞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把脸,把日记本放回鞋盒的夹层里,盖上纸板,盖好鞋盒盖子,放回衣柜最底层。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顾云深留的粥重新热了,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后他洗了碗,给顾云深发了第二条消息:“晚上我自己做,你几点回来?”

      回复来得很快:“八点前。想吃什么,我带。”

      林醉想了想,打了三个字:“茄子吧。”

      “好。”

      放下手机,林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南城的冬日阳光一寸一寸移过窗台。衣柜最底层那个鞋盒里的日记本安安静静地躺着,里面的字句像一群沉默的证人,证明着十岁的林醉曾经多么用力地想要留住什么东西。

      而三十岁的林醉,此刻正坐在顾云深为他留的粥碗前,给顾云深发消息问他想吃什么。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知道该拿那本日记怎么办。但他清楚一件事——顾云深查到过这本日记,在两年前。他看了里面的每一句话,知道当年的林醉有多想他,知道他描过他的字迹,知道他哭了一晚上。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找到了林醉,用了最笨最强势最让人喘不过气的方式,把当年那个在日记里哭着喊他的小孩,重新攥回了手里。

      林醉把手机收进口袋,起身去整理下午要还的书。

      他忽然想,今晚顾云深回来的时候,他可以去门口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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