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设》凌晨有雨

30、旧帐 顾云深八点

　　顾云深八点差十分回来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两根紫得发亮的长茄子和几样配菜，另一个是超市的零食袋，里面塞着两盒酸奶和一包话梅。

　　林醉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门响抬起头。顾云深换好拖鞋走过来，把零食袋放在茶几上，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力度很轻，像在摸一只猫。

　　“话梅是给你的。上次逛超市你盯着看了好几眼。”

　　林醉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盯过话梅。但顾云深这种观察力，记住这种小事不奇怪。

　　“我去做饭。”顾云深把大衣脱了挂好，提着菜走进厨房。

　　林醉放下书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顾云深已经系好了围裙，正在水槽前洗茄子，袖子卷到手肘，小臂线条紧实有力。水声哗哗的，厨房里很快弥漫开一股湿漉漉的蔬菜清香。

　　“我帮你。”林醉说。

　　顾云深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没拒绝，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林醉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另一根茄子，笨手笨脚地削皮。皮削得厚一片薄一片，坑坑洼洼的，跟狗啃过似的。顾云深瞥了一眼，没批评，只是默默把自己削好的那根放在案板上，拿过林醉手里那根，三两下重新修整了一遍。

　　“你以前没削过茄子？”

　　“没怎么做过饭。”

　　顾云深嗯了一声，把刀递给他：“切滚刀块。会吗？”

　　“滚刀块是什么意思？”

　　顾云深沉默了一秒，把刀拿回来，自己动手切，一边切一边说：“就这样，转着切。看会了吗？”

　　林醉点头，被塞回了一把刀，开始切另一根。这次像样多了，虽然大小不太均匀，但至少没把手指头切进去。顾云深在旁边起锅烧油，热了之后把茄子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油花四溅。

　　林醉往后躲了一步。顾云深侧身挡在他前面，顺手把他往身后拨了一下：“站远点。”

　　林醉看着他挡在前面的背影，忽然开口：“我今天在家大扫除。”

　　顾云深往锅里倒酱油，头也没回：“嗯。扫出什么了？”

　　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林醉几乎可以肯定他知道自己翻了衣柜。

　　“翻到一个旧本子。”林醉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他拿锅铲翻动茄子的动作有没有停顿。

　　没停。顾云深的动作甚至比刚才更稳了些，锅铲磕在锅沿上的节奏都没变。

　　“日记。”林醉补了一句。

　　这次顾云深的手终于顿了一下，很短暂，不到半秒，随即继续翻炒。他把火关小了一点，盖上锅盖焖，然后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看着林醉。

　　“看完了？”

　　“看完了。”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面对面站着。厨房里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焖煮声和抽油烟机的嗡嗡响。

　　“你两年前就拿到了。”林醉说，语气平静，但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着，“你看了里面的东西。然后什么都没说。”

　　顾云深没有否认。他伸手把抽油烟机关了，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

　　“我本来打算烧了。”顾云深开口，声音不高，“拿到那批东西的时候，翻到这个本子，看了几页。上面写的那些事，你后来都忘了。我想，如果你一辈子想不起来，这东西留着也是让你难受。”

　　“但你留下来了。”

　　“看完最后一页，改主意了。”顾云深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沾了油渍的围裙上，“上面写着你在那本书里留了字。我去查了，那本《南城民俗考》还在，扉页上确实有你写的‘林醉的书’。十年前的字，还在。”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那时候就想，这人从小就知道给自己留记号。留了记号等人来找。”

　　林醉听着，喉咙有点发酸。他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如常：“所以你后来就找到我了。”

　　“找到了。”顾云深承认，“但那时候还不是时候。我手头的事没处理完，也怕太突然了你接受不了。”

　　“所以你等了一年。”林醉转过头来看着他，“然后你选的时机，就是趁我不备直接堵上门？”

　　顾云深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差不多。”

　　“你管这叫‘怕我接受不了’？”

　　“我当时想，先接近，让你熟悉我，再慢慢来。”顾云深偏过头，语气里罕见地带了点不自在，“后来……没忍住。”

　　林醉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他之前说的那句“我试试换个方式”，忽然觉得这人确实努力了。虽然努力得歪歪扭扭，跟他的茄子块一样大小不均，但至少他确实在试着把事情摊开来说，而不是继续瞒着。

　　“茄子要糊了。”林醉忽然说。

　　顾云深猛地转身掀开锅盖，手忙脚乱地翻炒了几下，好在只是底下一层颜色深了点，没真糊。他关了火，把茄子盛出来，撒了点葱花，装盘。

　　林醉伸手接盘子，顾云深没给，自己端着往餐桌走。“烫，我来。”

　　两人坐下来吃饭。茄子烧得软烂入味，咸香适口，很下饭。林醉就着吃了两碗米饭，顾云深坐在对面看着，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给他夹菜。

　　“你那个日记，”吃到一半，顾云深忽然开口，筷子停在半空，“你要是想留着就留着。不想留，我明天帮你处理掉。”

　　林醉嚼着饭，想了想。“留着吧。”

　　顾云深看了他一眼，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林醉咽下嘴里的饭，又补了一句：“但你别再偷偷翻我东西了。”

　　“这话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

　　顾云深端起碗喝了口汤，算是应了。

　　吃完饭，林醉主动收了碗去洗，顾云深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林醉洗完碗出来，看到他手机上显示的页面，是在看茄子还有没有别的做法。

　　林醉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肩膀挨着肩膀。电视开着，放着一档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谁也没认真看。

　　“顾云深。”林醉忽然喊他。

　　“嗯。”

　　“你以前，看到那个日记本的时候，什么感觉？”

　　顾云深放下手机，沉默了几秒。客厅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很难受。”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上面写的那些事，你一个人扛着。我那时候不知道在哪儿，帮不了你。”

　　他偏过头看着林醉，目光沉沉的，但没什么压迫感，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后来再翻那个本子，看到上面写‘我想要那个人回来’，我就想，行，怎么着也得把人找回来。”

　　林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盯着电视屏幕上蹦蹦跳跳的嘉宾，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顾云深没听清，凑近了些：“什么？”

　　“我说，”林醉的耳根有点红，声音不大，“你找回来了。别老念叨了。”

　　顾云深看了他几秒，然后靠回沙发上，伸手把林醉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靠稳。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的，但林醉靠在他肩窝里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一下轻微的气流震动，像是笑了一声。

　　电视里综艺节目放到搞笑环节，笑声一片。林醉闭着眼，没看电视，听着顾云深的心跳声，想着衣柜最底层那本日记，想着书架上那本旧书里夹着的纸条，想着顾云深口袋里那张被他收走又还回来的心理咨询号码。

　　东西都还在。位置都没变。但好像又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