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七 生变 ...
-
时日如梭,转眼采女在栖凤宫起居足半月,然而短短十五日,栖凤宫却并不平静。先是元妃张扬送礼,此后数日宫人争相奉迎,李成祥自然不落人后,按着甄瑶的指点,给徐氏和苏阮的屋里重新布置了一遍。在元妃光芒下,柳施施也渐渐从众人关注中隐去,徐氏与苏阮两人便成了栖凤宫里新的耀眼明珠。纷扰过一阵子,白桦上夜出事后病倒的事,很快便又掩盖过元妃送礼的热闹。这事在陈奉仪眼中本算不得大事,准了白桦留在偏厢休息,命她养好身子早日归来,偏是宫中人多嘴杂,又因历朝后宫原就是是非之地,平白添了几分邪味儿。
流言蜚语如流水,一传十,十传百,不知不觉便能渗透宫中各个角落,更不必说白桦的意外被套上鬼神之说,经过宫人口耳相传,在栖凤宫里便成了人人深信不疑的忌讳。面对各自惶惶的采女,昭雪只得一遍又一遍道:“子不语怪力乱神,鬼神都是道家之说,本没有实据,小主毋庸杞人忧天。”
苏阮犹豫道:“空穴来风,非是无因。听说白桦正是昨夜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才病倒的,若然只是捕风捉影,这病得也来得太古怪了些。”
几位采女年少不经事,遇上这类鬼魂传说也是没有主意,纷纷附和:“我们进宫时姑姑便说南苑是禁地,却从未解释过那里为何被封,内里要是没有蹊跷才真是稀奇。”
关厢月从旁安慰道:“白桦只是受了风寒,也未必一定相干,昭雪说得对,姐姐别再胡思乱想了,专心跟姑姑修习礼仪才是正经。”
陈奉仪在宫中岁月不短,又在昭华夫人身边处事,面对如此人心惶惶自然处变不惊,依然面不改容地传授礼仪规矩,对下面采女的窃窃私语一概充耳不闻。在宫中,息事宁人最好的法子并非想尽方法来解释,而是置之不理,待议论的人无趣了,自然便会消停。然而她料不到的,是此时竟从宫中来了人,叫她不得不放下手上忙着的事而去迎接。陈奉仪前脚方步出,采女便渐渐地围了上来,揣测着这时候宫中缘何来人。
“依我看这哪儿是宫里来传话,分明是宫中来人问话。”采女中有人率先挑开,说话者正是徐氏。她家中两代皆在京畿任职文官,对内闱之事颇知一二,由因在风尖浪口上,常常被拱着说宫中趣事,此番她开口,众人便知她又有故事。见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徐氏抿唇一笑,续道:“怎么,前朝栖凤宫的事你们通通不知?”
此话一出,有人面面相觑,也有人噤若寒蝉,仿佛都知一二,却无人愿意开口,只角落里的顾遥岑如实道:“不知。”登时人人皆向她看去,只见她原先神色狐疑的脸庞瞬间涨红,这般对众人皆知的事懵然不晓似乎让她很是惭愧。
徐氏环视一圈,方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先帝晚年时,先贤妃被禁足于栖凤宫,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据说好几日没吃没喝,当时陛下就急了,偷偷跑到栖凤宫来看生母,岂料先贤妃已经薨去好些日子都无人发现。”
苏阮眉头微微一蹙道:“这同宫里来人问话有何关系?”
徐氏看她一眼道:“后来陛下连着几日高烧不退,连续做了好几夜梦魇,还惊动了太真观的道士来诵经超度,以符咒封了南苑,直到现下才能相安无事。”说着,又俯下身子,“白桦出事时说她瞧见影子,不是先贤妃娘娘是谁?”
“南苑废置已久,无人居住,白桦亦非在南苑出事,你凭何断定?”坐在苏阮身旁的采女甚是不以为然,显然对这些说法兴致不高。
徐氏轻轻一笑道:“魏妹妹生性娴静,面对幽冥鬼神也能处之泰然,我是吃人间烟火的,这些东西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平日多敬重一些也没什么坏处。”众人也觉这话在理,纷纷点头应和,一时徐氏说上了劲儿,便又口没遮拦地对前朝后宫高谈阔论起来。
原说先武皇帝时,吕氏姐妹比柳氏早三年进宫,姐姐吕怀云“恭顺妃嫔,尽力弥缝,以存内助”,深受先武帝信任,连带妹妹吕怀月亦沾光,先后封嫔,未几姐姐有孕,擢封昭仪,更赐贤字以彰其德,成就佳话,风光一时无两。六年后再行采选,柳氏进宫,以一张花容月貌和绝妙琴艺俘获先武帝欢心,吕氏从此受尽冷落不说,又因柳氏性喜芍药,上令敕建余容殿,为此克起姐姐的生辰夜宴,更是让吕氏难堪不已,纵诞下皇长子慕容钦,受封为从一品贤妃,也不及柳氏的隆恩之盛,郁结成疾,在栖凤宫南苑郁郁而终。贤妃死因成疑,到底无人敢深究,后来柳氏之子皇子钏登基,更叫此事成了谜团。至于妹妹吕良妃,生性淡名薄利,虽也遭冷落,可因着性子并没人与她为难,贤妃逝后便抚养其子皇子钦成人,对于变故避重就轻,韬光养晦,终于待明王举旗,成了燕国史上首位未袭后位亦非皇帝生母的正名太后。
昭雪侍立在旁,耳闻那群采女指点着白桦的事,又听徐氏信口雌黄,众人却信奉得很,不消一会儿,采女便开始狐疑起身边发生的种种小事皆与先贤妃有关。前朝旧事,她多少知道一些,听得久了,尤当她们一通将身边事和鬼神扯上关系,便觉得毫无根据,寻了个由头退了出去。
前脚迈出了门槛,不想身后同样有人离开了厅子。昭雪回首一看,是柳施施面色不豫地拂袖而去。方才徐氏言词中对和楚太后不敬,柳施施与太后同出一族,不痛快是情理之中。昭雪心下了然,放慢了脚步且让她先行离去。
徐氏口没遮拦,在栖凤宫谈论先朝后宫,更让宫中人人受惊,傍晚用膳过后不敢再在外流连。早因皇令禁封的南苑本已荒凉,如今更蒙罩上鬼魅的气氛,人人无不避之则吉。
起初数日,采女只是畏惧夜出,会像白桦那般碰到不干净的东西,于是酉时以后三苑门户皆闭,波澜并不大。可过些日子,却传来了不少人午夜听见铃声,仿佛有人在做法事一般,断断续续地就在空中传来,很是扰人清梦。此言一出,南苑闹鬼的传闻更是没日没夜地传开去,甚至惊扰到后宫上殿。
顺良太后为当今圣上姨母,一向清心寡欲,却唯独心系已逝的亲姐与亲侄儿,得知近日栖凤宫因南苑而闹得沸腾,自然不悦得很。陈奉仪向昭雪等人转述太后的意思时,神色极凝重,虽然只是只字片语,却不难知道此事成了太后心中的结。南苑毕竟是先贤妃薨逝之地,死因蹊跷,最后更草草下葬,这般不明不白,如今还要成为采女奴才茶余饭后的谈资,任谁也不能够释怀的。然而先贤妃乃圣上生母,朝廷之上政事繁重,若然再让此事闹上甘泉宫圣驾面前去,动撼的便不仅仅是栖凤宫这么简单。诸多顾虑,顺良太后也只能想出折衷之法,准许采女在太真观上香当日列席,诚心上香以净心灵。
太后懿旨一下,许是起了安抚人心的作用,采女也有所期盼。香未上,纷扰一时的鬼魅流言渐渐平息下来,宫女上夜也不必再为采女夜半惊醒而忙活一通。
清闲下来后,昭雪总会想起那日在长春宫与德贵嫔的会面,短短半个时辰,却带给了她太多的疑惑。进宫半年多,她知自己所欲,可面对九重宫阙,却茫茫不知何去何从。在德贵嫔身边侍奉,日子安稳得紧,给了她休养生息的时间,但她清楚这样的日子不能长久。
回廊上只几个行使宫女端着用具来来往往,沉思间的昭雪并不放在心上,却在拐弯时险些与迎面而来的宫女撞上,侧身躲避时手臂碰得她手中捧着的水盆洒了满地。
抬头,却是打湿了半边襦裙的玉敦,正慌乱地收拾。
昭雪料想她正要送水去东苑,立时扶住了她道:“这样衣衫不整,即便收拾好了也不能就这么去见人,你先回去换身衣裳,我替你送水。”
玉敦自是推辞,昭雪已经不由分说拾起铜盆往厨下去,添满了温水,径直走向东苑。德贵嫔所托,昭雪记得一清二楚,她早早已有意会一会柳施施,而此刻她身边没有慧鹃,便再也没人把她叫住了。
过了拱门,昭雪熟悉地走到那日替苏阮解围的厢房,素手轻敲了门便推将开来。
柳施施斜靠床头,想是沐浴过后正待就寝,语气也有些松散的慵懒:“水搁案头就好。”
昭雪捧水上前,缓缓道:“小主万安。”
柳施施听得说话声淡淡的,似曾耳闻却仍陌生,扭头看去,认得是昭雪,不客气道:“怎么是你,玉敦呢?”
昭雪微笑,抬了抬手中的铜盆便放在漆几上,取了一方小盂和菱花镜置在旁边,等柳施施起来坐到几前,方缓缓道:“奴婢听说小主同和楚太后是远亲,关系甚切,且生了一副花容月貌,那夜匆匆一面已觉惊艳,仔细看来更觉惊为天人。”
柳施施轻挑眉梢,映在菱花镜上,恍如桃李未到时令却已争发,便是这副骄傲,足以与苏阮媲美。她却未笑,只道:“少来绕什么场面话,有话直言。”
昭雪轻摇首,“小主猜错了,奴婢前来只是想提醒你。”
柳施施不语,双眼紧盯着菱花镜里跪坐在自己身后的宫女。
昭雪取了篦子替她梳发,动作轻柔,“小主是和楚太后明目张胆安插进宫的,奴婢愚昧,不解太后深意,却也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小主如今在栖凤宫,很危险。您是知道的,这宫里有的是不怕和楚太后的人,所以您招摇进宫,是为什么?”
柳施施的目光一再变化,自挑衅到审慎,再到如今变得深邃,吸引了昭雪的注意,而她半响轻轻笑了,道:“你自信满满地闯进来,我还以为你比他人知道的多,原来也不过和她们一样想从我口中套话。你很聪明,可惜还未透顶,回去吧,替我把玉敦叫回来。”
昭雪恍若未闻,握着她一束青丝,倾下了身子附在耳边轻轻道:“小主,奴婢说了,奴婢是来提醒你的,好自为之。”缓缓直起了身子,将篦子放在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昭雪揽裙而起,轻手替柳施施带上厢门。
此行所谈不多,目的却已达到,步履自然比前来东苑时要轻松得多。在大燕宫城停滞多月,昭雪此刻初尝前进了半步的滋味,便如同在漆黑中终于等到了曙光,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好风光。
步出布置富丽的东苑,昭雪也有了忙里偷闲的心,深深吸一口气,是某种春来花开的淡淡幽香,清得像故里的炊烟一般,薄薄的,只能意会。她过去似乎从来未在大燕宫城里嗅过花的气味,辗转在德贵嫔身边,又或是忙碌于栖凤宫中,她一刻也不曾停下来过。
正待想看清香味来自何处,一声尖叫却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如同裂锦一样。
昭雪的心随着尖叫提了起来,顿时将花香丢到了九霄云外,急匆匆地循声赶往,到了西苑时已是人潮如涌,采女匆忙间只来得及披上外裳,团团将苏阮的厢房围了起来,个个脸色紧张不已,朝紧闭的厢房指指点点。甄瑶亦早已闻声而至,正指挥着玉敦和慧鹃前去敲门,却奈何房中一直无人回应,惹来更多的臆测。
“糟了,苏阮前些日子也在议论鬼神,莫不是把他们惹怒了……”
“胡说些什么!那日你也说的欢,怎么不见你有意外?”
“你们快别争了,找人进去看看才是正经!”
采女你一言我一语,却都不敢迈前半步,甄瑶见状,只能遣了慧鹃推门进去察看。慧鹃同样也紧张得很,只能硬着头皮踮手踮脚地推门而入。此时房中死寂一片,如同空屋一般,围在屋外的人不觉一步步缓缓地挪近,好去看清里头究竟发生了何时,却只看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良久,慧鹃才从屋内出来,震惊之意犹在脸上,面对频频问话,一概不答,只说:“苏小主只是梦魇罢了,各位小主且回屋就寝。”说着,急步走到昭雪身边耳语几句。
昭雪目光缓缓地定在苏阮的厢房,留神倾听着慧鹃讲述屋内的情况,心头也是微微地颤,待说话时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诸位小主请放心,苏小主的确无大碍,慧鹃这便去药房取宁神汤给苏小主服下。”见关厢月走出人群还待说话,微微一笑道:“关小主不必惶恐,过几日小主还要进宫陪太后娘娘上香,不宜缺觉,还请早些歇息。”
再流连下去也是枉然,而厢房里的平静更添几许诡异,采女也是巴不得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偏是甄瑶忽然站出来,也不管小主就在现场,怀疑地质问道:“苏小主是你侍奉的主子,事出之际久久未见你现身,该是你疏忽职守,还是在做什么勾当?”
一时之间,西苑的气氛又凝重起来,原正离开的采女纷纷停住脚步,莫不敢做声。她们知道两位顺人之间不和,却从未料过甄瑶会如此语出惊人,唯独昭雪明白,甄瑶不过是要落她的面子。于是气定神闲,道:“甄顺人以为呢?”
甄瑶冷笑一声,越过众人而立在昭雪面前,盯着她道:“此事我会向陈奉仪如实禀报,你不同我说也无相干,奉仪自会查明。你既擅离职守,却没这个胆子担待么?”
众目睽睽之下,昭雪倍觉受辱,却不能与她硬碰,采女们更是噤若寒蝉,屏住气息静观两人僵持不下。半响,忽然有女声打破了僵局:“我身子不适,寻你不获,便请昭雪替我去取些药回来。”
乍然有人出言相助,昭雪心中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只见薛清音从采女中走出,故人相见却不能相认,而薛清音脸上神色也极自然,并没有将她认出,一时间有些失落,却也松了口气,接话道:“小主本是东苑的人,奴婢怕给小主惹来口舌是非,才三缄其口。”
薛清音一笑,直言道:“我看你险些遭人冤枉,便顾不得那些了。”
甄瑶脸上一阵红,原先占尽上风的得意荡然无存,恨恨地瞪了昭雪一眼,也只能当做是误会一场,拂袖离去。
月明星稀,云淡风轻,本该是祥和的夜晚,却偏生是多事之秋。趁着众人散却,昭雪谢过了薛清音,她只摇了摇头,道:“我不过看不惯她那副轻狂的模样,你素来待人平和,我亦不信你会做什么坏勾当。”
昭雪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有千言万语,硬生生地都忍了下来。薛清音扬眉笑了笑,回过身便同其他人一道儿离开西苑。
“慢着……你们谁看见徐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