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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云涌 ...

  •   昭雪默默地拉着慧鹃的手腕直走到回廊拐角处才停下来,藏身在圆柱之后,探头能够看见厢房外的情况,里头的人却无法看清她们。宫女们忙中偷闲时,若是在廊下相遇,由于远离主子的居所,便会立在此处闲话几句,也就成了宫里头道听途说的源头。往常若让甄瑶或昭雪碰见,少不得要驱散聚集在角落的宫人,如今她却偕慧鹃藏在此处,一边注视着仍旧热闹的厢门。
      换作了平日,譬如那日苏阮在西苑忽而走失,不管是因为宫规还是本分,她都会自告将一切带回正轨的。这本是她的性子,也是进宫以后学回来的诸多顾虑――她深明唯独主子不出岔子,当奴才的才能有好日子。慧鹃与她从小到大的情分,自然晓得昭雪的为人,于是便开口:“是苏小主她……”
      “我知道。”昭雪出言打断,见慧鹃露出不解的神情,便飞快地解释道:“甄瑶早在休憩处张扬过了。棋鸳姑姑前来栖凤宫便是她接待的,她岂会放过一星半点炫耀的机会。”
      慧鹃见她言词间苛刻,生怕隔墙有耳,只得拉了拉昭雪的衣袂作提醒。两人远远地看着厢房门前采女围绕,半响,慧鹃不住问道:“苏小主年轻气盛,只怕会替自己惹来麻烦,祸及西苑,我们不必去劝停几句么?”
      昭雪不语,片刻方道:“比起苏阮,柳施施的麻烦要大得多。”
      慧鹃正要追问,昭雪却警示地摇了摇头。似乎是苏阮倦怠了,带了元妃的赏礼回到自己住处歇息,众人见再无热闹可看,便各自散去,更有两名采女正往她们走来。昭雪若无其事,含笑向二人施了礼,回首再看一眼,只见刚踏出门槛的白桦忽而又重新踏回厢房,却也不作多想,快而不急地与慧鹃一同步回小配阁。

      回到昭雪的住处后,慧鹃迫不及待地掩上轩窗,嘴中低喃着不外乎是“这些话本不该在外面说的”之类的懊恼,待确保屋里的门窗都关上,才坐下问道:“您方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昭雪道:“你可还记得不久前德贵嫔曾夜召我进宫?”
      慧鹃点头道:“德娘娘素来光明磊落,从不曾如此神秘,我自然记得清楚。”
      昭雪看着她,压低声道:“她调遣我俩来此处当差时我已有过揣测,若只是人手不够,大可让素砚她们前来,何必从身边选人?”
      慧鹃稍被提点,也想出了始末,同样低声道:“其实德娘娘另有目的,让您来栖凤宫,正是相信您的缘故。”
      昭雪对于“相信她”这三字只是淡淡一笑,继而道:“不错。她那夜召我入宫,正是为了那‘目的’而来。简单地说,她以为采女之中另藏祸心,希望我代为监视柳氏的一举一动。”
      慧鹃不住蹙眉,重复了一遍:“祸心?”
      昭雪不以为然道:“不合昭华夫人的眼的,不是祸心是什么?”见慧鹃要开口说话,仿佛猜得出她要讲什么,摇头道:“我不知是谁,但我料定此人必定会跟柳氏联络。”
      慧鹃想了想,说话时带了几分迟疑:“德娘娘要我们替昭华夫人找出这个人?”
      昭雪颔首到一半,却蓦然又摇了一次头,声音再低三分,耳语道:“找到她,然后藏起来。”
      此言出乎慧鹃意料之外,心中一惊,杏眼不由圆瞪起来,好些话要脱口而出,却犹豫了一阵子,正在仔细挑选用词:“德娘娘向来不理宫中琐事,此次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施压,这事牵连甚大,您万万不可阳奉阴违啊!”
      “我若是做了,莫非你要告发我不成?”昭雪秀眉微挑,隐隐有着不顾一切之姿。
      慧鹃倒抽一口气,连连摇首道:“小姐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您知道慧鹃绝不干那些卖主的勾当,只是事关重大,栖凤宫更是耳目重重,稍微一点行差踏错也会让自己陷入困局,岂不是枉费了千辛万苦进宫的心思。小姐啊……”
      昭雪的一心盘算,此刻尽被慧鹃的小心谨慎堵回来,心里有几分不甘,可念及昔日往事,又都悉数咽了回去。她记得进宫以来,若非慧鹃一次次地教她悬崖勒马,兴许早已闯祸,被赶出宫事小,若是白白送了性命,便真的如慧鹃所言,前功尽弃了,又何来今日德贵嫔心腹之位?心思百转千回,最后硬生生地“嗯”了一声。
      慧鹃舒了口气,想到另一桩要事,又问:“我们要如何找到此人?”
      “除非她能够以寡敌众。聪明一些的,自然识得找幌子。”即便还是不悦,说起正事来昭雪还是冷静,徐徐道:“柳施施太张扬,也太惹人注目,可却是一个迷惑人的好棋子。”
      慧鹃如梦初醒,一把握着昭雪的手腕,斩钉截铁道:“小姐答应慧鹃,不要莽撞去寻柳小主。”
      昭雪微微一怔,俄而柔荑搭上慧鹃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应道:“不莽撞。”

      话虽如此,慧鹃离开小配阁后仍是心不在焉,德贵嫔所托之事终日在心头萦绕着,既烦恼着如何才能完成德贵嫔所托,又忧心着昭雪会否鲁莽行事。她是极懂昭雪的,是家中独女,又性聪颖,若无那场翻天覆地的变故,只怕如今还被宠在掌心上。她俩自小一同长大,小时候的昭雪性子似马,有了目标便能日行千里不觉劳累,似油灯,一点便明极敏慧,也似牛,倔强不易低头,更是性情中人,能为戏中苦角伤神半日。然而历经巨变,并非人人都禁得起那一念之间,万劫不复。她是唯一懂得昭雪的人,一直在那深渊边缘牢牢地拽着昭雪的衣角。
      慧鹃不知不觉又叹了口气,身旁的白桦却也茫茫然地不知看向何处。入夜时分,伺候过采女用膳,上夜的慧鹃、白桦和玉敦便一同到了休憩处。眼见其余两人精神欠佳,玉敦不由得停下手中忙活的的事儿,抬头问道:“你俩一个唉声叹气,一个糊涂茫然,莫不是一道儿撞邪了不成?”
      慧鹃回过了神来,避而不答,只探头去瞧玉敦忙着什么。绣箩里几团绣花线整整齐齐,旁边却是五颜六色的碎石和金铃,看样子她正将这些玩意儿串成串,不由得奇道:“这是什么?”
      玉敦低头浅浅一笑,巧手将一个铃铛穿过绣花线,道:“悬铃索。”
      铃铛摇晃而发出的“叮铃”声似乎唤醒了出神已久的白桦,但见她双目还是有些涣散,说话却极有条理:“敦儿,你可知我们故乡悬铃是作驱邪用的?”
      玉敦没好气地啐道:“胡说八道!皇宫禁苑有圣上坐镇,便是有妖邪也被震慑得不敢靠近了。”正说着,屋外更声打起,一下接着一下,整整齐齐。玉敦听见更声也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待那声音连着响了三遍,夜幕才重归平静,打了个呵欠道:“二更天,白桦该你去了。”
      慧鹃替白桦点起了风灯,举过去时却发现她脸色稍白,仿佛精神不足的样子,关心问道:“你可还好?不若我替你去掌灯也罢。”
      白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接过风灯道:“不碍事,这路我也熟悉了。”
      看着白桦穿过门帘,身影隐没在夜幕之中,玉敦重又埋首串起悬铃索,半响按捺不住,抬头说:“你信不信?”
      慧鹃眼波微动,却不言语,眺着帘外,帘外一片乌黑深沉,正对着东苑的飞檐,有时透着朦胧月光看出去,只能瞧见黑幕里的宫阙影子,彷如庞然巨物,幽幽地耸立着,似在伺机,却又直欲逼人,果真与书中写的森罗殿有几许相似。
      “都是唬人的话罢了,你也不这么同白桦讲的?”
      玉敦欲言又止,索性将完成一半的悬铃索搁在一旁,一本正经道:“这铃儿是给柳小主做的,我不愿意沾上坏兆头才那样啐她的。南苑成了禁地的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来龙去脉被传得邪乎得很。”半响却又道:“可我来了这么些天,却从来不曾碰见过什么怪事儿。”
      慧鹃笑道:“这不就是了,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忽然一阵风吹来,竟将悬铃索吹落了地上,发出好大的清脆铃声,吓得玉敦心也漏跳了一拍。不多时帘外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却是白桦目光慌乱、气息紊紊地跑回来,提出去的风灯更是早已熄灭,慧鹃忙上前问道:“怎么了?”
      不想白桦却说不出话来,任由慧鹃怎么问也不愿说出半个字。玉敦上前去捡起掉落地上的悬铃索时,白桦却开声了,断断续续地难以分辨:“有……有人,铃儿……影子……”
      慧鹃见状,嘱咐玉敦好生照顾她,便重新点亮了风灯道:“我想是哪个小太监罢了,我先到外面去看看。”
      玉敦颔首。慧鹃提灯离开了小偏厢,沿着游廊和夹道走遍了栖凤宫,却依然寻不出人影的踪迹,最后只在西苑外遇见了一只极寻常的猫,于是松了口气,回到偏厢道:“定是听人胡言乱语多了,到了夜里便草木皆兵。”又草草往炉里添了炭,为免再有人受惊,三人便团坐一块儿,玉敦亦不再赶做悬铃索,拥着白桦轻轻唱起乡间歌谣来安抚。
      慧鹃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像是缺了些什么一样,无论如何也不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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